继母以为媒人走后,这件事就过去了。
她回到佛堂,捻了一炷香的佛珠,像是在把下午那场被打断的议亲重新捻成一根完整的线。柳嬷嬷跪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裴大人走得急,但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门房说了句话。”继母睁开眼睛:“说了什么?”“说‘明日可能还会再来’。”
继母捻佛珠的手停了。她没有说话,只看着香炉里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灰,像是那根香在断掉之前就已经在等这一刻落下来。
第二天一早,裴砚之来了。他没有一个人来,身后跟着林婉儿和赵清和。三人进了苏府正厅,坐下,像是来赴一场已经约好的议事。继母得了通报,走出来时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但看到林婉儿和赵清和也在时,那笑容微微凝了一瞬。“裴大人,林姑娘,赵姑娘——今日怎么一同来了?”
裴砚之没有寒暄,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昨日苏府来了一位媒人,替外省孙家议亲。据我所知,苏姑娘本人并未应允,苏大人也不在府中。请问苏夫人,这门亲事是您替苏姑娘定的吗?”
继母的笑容没有立即收回去,它在她脸上多挂了一息,像一层涂好的漆在等它干透。“裴大人说笑了,苏家议亲的事,自然是我和苏老爷商量过的。”
“那为什么孙家的庚帖还在媒人手里,没有送到苏姑娘面前?”裴砚之的语气始终平稳,“苏姑娘本人不知道这门亲事,苏大人也不在家。议亲不经过本人、不等家长回府,这不符合规矩。”
继母的笑容终于开始收紧。“裴大人,你一个外男,插手苏家的家事,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的事,我做过不止一件。”裴砚之没有让开,“但今日来的不只是我。林姑娘有话说。”
林婉儿站起身,向前迈了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昨日在苏府侧门外等媒人的人留下的字条,写着孙家答应事成之后另付谢银五百两。银两的交付方式是在城外银庄划账,不走苏府账目。昨日那媒人根本没来得及递庚帖就被请走了。但她出府之后在巷口跟人说了句话——‘庚帖没递出去,但人已经看过了。’”
继母的脸色微微变了。
赵清和最后一个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布囊放在桌上。“苏夫人,我的人昨天在城外截到一个人。那人身上带着一封信,信的落款写的是‘孙家’。”她把信纸抽出放在桌上,“信上写的是——‘事成之后,望苏夫人履约。’”
议事厅安静了片刻。
继母站在主位前,看着桌上摆着的三样东西——一封没有递出去的庚帖、一张媒人的字条、一封孙家的信。她的手搭在椅背扶手上,没有去碰那些纸,也没有再辩解。
“这些都是——”她的话被打断了。
苏明远站在议事厅门口。他比预计早了一天回来,一身风尘仆仆,像是赶了路没有歇。他没有看继母,先是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样东西,然后看了一眼苏小满,最后看向裴砚之。“裴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裴砚之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苏明远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那三份东西,又看了一眼继母,开口说了一句:“来人,把夫人的院子封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继母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供奉太久的佛像终于被移下了神台,落在青砖地上,落定的时候没有碎,但也不会再被扶回原位。
下人们把继母带回院子时,苏婉清从自己房里跑了出来,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追上去还是站在原地。她没有跟着继母进院子,也没有走到议事厅里质问任何人,只是站在回廊中间,攥着袖口,看着继母院子的门在面前合上。
苏小满没有看继母离开的方向。她站在议事厅角落,看着那三样东西被苏明远收进匣子里,锁好,然后她转过身,对裴砚之说了一句:“谢了。”
裴砚之看着她。“不用谢,同盟之义。”
系统在她脑子里终于忍不住了:“明明是喜欢,非要说是同盟,你俩可真别扭!”
苏小满没有回应系统,但她看了一眼裴砚之,又看了一眼那三样已经被收进匣子的证据,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半拍。
苏明远封了继母院子的门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没有叫任何人进去,也没有出来,等到天色暗下来时,他推开书房门,对守在门外的丫鬟说了一句:“叫大小姐来一趟。”
苏小满走进书房时,苏明远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三样东西。“小满,你早就知道她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动手?”
“猜到了一点,不确定是哪一天。所以提前找了人帮忙。”
“裴砚之是你叫来的?”
“是。”
苏明远看着她,像在重新认识她。“你什么时候开始跟他走得这么近的?”
“有一阵了。”苏小满说,“他帮过我很多次。这次也是。”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信收进匣子里,然后抬起头来:“你想查你母亲的事,对吗?”
苏小满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她看着苏明远面前那个已经合上的匣子,像是透过锁着它那些纸张,看到了一条正在被拼齐的线。“不是想,”她说,“是一直在查。”
风吹动窗外的海棠花,花枝在夜色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把那根拼到一半的线又往终点那边挪了半分。她转身走出书房,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鼓起来。她想着继母被软禁之后,她终于不用再分心应付那些暗处的动作了,可以专心去把剩下的缺口补上。最后一块拼图,还差一点就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