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动手那天,苏明远正好出城了。礼部有趟公差,往返至少三天,府里只剩继母、苏婉清、苏小满,和一院子的下人。柳嬷嬷在正厅门口站了一上午,像是在等什么消息。临近午时,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了苏府侧门,帘子掀开一角,一个穿绸衫、捏着庚帖的中年妇人下了轿,继母已经站在门内等着了。
媒人是从外省请的,口音含糊,但手里的庚帖写得清楚——男方姓孙,外省富户,家中经营丝绸生意,有良田几百亩,愿意出三千两聘银。继母带着媒人径直往苏小满的院子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什么拦住。她在院门口站定,语气平静地开口:“小满,有人来提亲了。你收拾一下,跟我去正厅见见。”
苏小满当时正坐在桌边看信。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起身。“母亲,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你父亲出门之前交代过,让我看着安排。”继母的语气没有破绽,“这是门好亲事,孙家在外省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苏小满把信封放进诗册里,合上册子抬起头来,隔着半掩的窗户看见了继母身后那个穿绸衫的身影。脸上堆着笑,手里捏着庚帖,像一桩已经谈妥的买卖在等人签字,单等最后一笔落下。“母亲,我不嫁。”
继母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声音也沉了几分:“小满,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父亲不在家,母亲替你拿主意是应该的。”
“那就等我父亲回来再说。”苏小满拿起诗册站起身,走到门口,“父亲回来之前,我不见媒人,不接庚帖,不议亲事。”
继母站在院子里。她没有发怒,没有提高声音,但她的沉默比说话更沉。她看着苏小满,像是在看一个她终于决定不再留着的人:“苏小满,你在我面前这样说话,是仗着什么?”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系统在她关门的那一刻立刻开口:“宿主,你继母这次是真的急了。她趁你爹不在想硬把你塞出去,连外省媒人都请好了——”
“我知道。”
“你刚才说‘等我父亲回来再说’——但你爹要三天后才回来。这三天她完全可以找一个你父亲无法拒绝的理由,把你架上花轿。”
“所以我不打算等她这三天。”苏小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继母已经走了,但柳嬷嬷还站在院门口,像是被留下来看着她的。“你帮我传个话,给裴砚之。”
系统愣了一下:“我帮你传话?”
“你隔着院子也能传信号到裴府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我可以通过网络……不对,这里没有网。但我可以通过一些方式……这样,你现在写个字条,我帮你把它送到裴砚之能收到的地方。”系统回答得很干脆。
苏小满铺开纸,提笔只写了一行字:“今日有事,需你出手。苏府侧门。”没有署名。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你打算怎么送?”
系统调出了苏府院墙附近的地形图:“你院墙西侧有一棵槐树,枝条伸到墙外。裴砚之每天下午会从那附近经过。等他把人散开些,我再把纸条递过去。”
苏小满走到院墙西侧,把那棵槐树的枝条往下压了压。片刻之后,一张折好的纸条从墙头落到了墙外。她没有继续等在那里,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大约半个时辰后,柳嬷嬷从院门口撤走了。不是她自己走的,是门房传来消息说“裴府来了人,说是有公文要转交苏老爷”。继母只能先放人去前厅应对,柳嬷嬷被临时抽过去帮忙,院门口空了下来。
苏小满走到院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前厅方向的动静。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跟继母对话,不高不低,客气又疏远。
系统压低声音说:“他到了。”
苏小满没有出去看。她站在门后,手指搭在门框边沿,没有推开那扇门,安静地站在那一步之遥的位置上,听着前厅的声音穿过后院的走廊,断断续续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前厅那边,裴砚之站在正厅中央,手里没有拿公文,也没有拿任何礼盒。他穿着一身素色便服,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的姿态。他对继母拱手为礼:“今日路过苏府,想到前几日在贵府借阅的一本书尚未归还,特来送还。”
继母的目光在他空空的双手上扫过:“裴大人,书呢?”
“书在马车里。一时忘了拿下来。”裴砚之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不过正好,我在门外遇见了一位提亲的媒人,说是来苏府议亲的。我记着苏姑娘前阵子似乎刚拒过一门亲事,怎么这么快又有人来提亲了?是苏姑娘自己的意思,还是家里替她定的?”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平和有礼,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事实,但连起来听,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被安稳地搁在桌沿上。继母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挂得比刚才稳了些,像是已经在心里重新调整了措辞。她开口时,语气也淡了:“裴大人,这是苏家的家事。”
“是家事。”裴砚之点了点头,“但苏姑娘是我认识的人,她的婚事我多问一句,也不为过。”
他最后那句话没有提高音量,语气也没有加重,但他站在那里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小满的事,他有资格问。他不打算让这一步往前挪,也不会让它被轻易带过去。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媒人坐在侧席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庚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是被这场对话拦在了中间。继母没有再多说,只是朝媒人微微摇了摇头。媒人会意地站起来,把庚帖收回袖中,从侧门出去了。
裴砚之看着媒人走出去之后,对继母拱了拱手:“书改日再送。今日先告辞。”
他转身走出了苏府大门。他没有去后院,也没有回头看,但他在跨出苏府门槛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一拍,像是给某个看不见的人留了一个已经完成的口信。
系统在媒人离开后轻声提醒:“宿主,媒人走了。”
苏小满仍然站在院门内侧,没有出去。前厅方向安静下来,继母似乎也回了佛堂。院门口的梧桐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条刚刚合拢的缝。她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往外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一步之内,等着这个下午自己收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