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和接过条子：“你跟裴砚之现在是什么关系？”
苏小满想了想。“……还在写。”
赵清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把条子收进衣襟里，转身上马走了。她的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像一个从远处赶来的信使，把一块新的石子放进了那条正在被拼齐的证据链上，等它在恰当的位置落稳，再发出最后一声锁扣合拢的回响。
赵清和立功回京的消息，比她的马还快传遍京城。边关捷报张贴在城门口时，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钱监军被撤之后边关防线不但没乱，反而在赵清和统领下连退敌三次进攻，缴获军械粮草若干。兵部的邸报上写着"将领赵清和，统兵有方，守土有功"，字不多，但分量够重。朝堂上议论纷纷，从"擅作主张"变成了"力挽狂澜"，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赵清和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这些议论。她回京第二天就去找了苏小满，说要在苏小满院子里吃顿饭。"不赴宴，不拜帖，就在你这儿吃。你跟林婉儿，咱们仨。"苏小满想了想，没有拒绝。她说你来吧，我准备锅子。
赵清和没问锅子是什么，她只回了一个字"行"。
三天后，火锅摆上了苏小满院子里的石桌。炭炉是苏小满让厨房临时改的，锅底是她自己调的，用花椒、姜片和几种干香料熬的汤底，不辣，但香味浓得让赵清和在院门口就停了步。"这是什么味儿？"她凑过来看了三眼，"你在边关从没见过这种吃法。"林婉儿比她晚到一步，低头看了看满桌的配菜，也没见过这种阵势。苏小满把切好的肉片和菜碟摆好，用公筷夹了一片肉放进滚汤里涮了几息，捞出来放进赵清和碗里："尝尝。"
赵清和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加快了咀嚼速度把肉咽了下去，整个人坐直了半寸："这锅子好吃！你在哪儿学的？"
苏小满又涮了一片肉放进自己碗里："西域秘籍。"
系统在她脑子里默默补了一句："你从二十一世纪带过来的西域秘籍。"苏小满没理它。赵清和也没追问，她已经开始涮第二片肉了。
一顿火锅吃了将近一个时辰。赵清和吃得快，林婉儿吃得多，苏小满负责涮和添汤，三人各司其职，配合得比她在边关操练时的口令还齐整。吃到后半段，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锅里的汤底添了两回，赵清和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问了一句："苏小满，你老实说，你有没有心上人？"
苏小满正在添第三回汤，手没有抖，但她的视线在石桌对面扫了一圈，掠过廊柱旁边的暗影，落在院子里一道正在拉长的身影上。那道身影站在院门外面，不是刻意躲着，是刚好走到那儿，还没来得及进来。苏小满收回目光，把汤勺放回锅里。"目前还没有。"
赵清和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但林婉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清和没有追问，但她把碗里最后一片肉吃了，放下筷子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苏小满，你在查张御医的事，我帮不上太大忙。但边关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我跑的，你开口就行。"
"好。"苏小满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重新推到她面前，"你在京城待多久？"
"十天。述职完了就回去。"赵清和端起新茶喝了一大口，"这十天有什么要我做的，提前说。"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默默记录："赵清和，返京周期：十天。任务承接意愿：满格。"
苏小满没有给赵清和派任务，她只是把锅里最后几片菜叶捞出来，放进碗里，吃完了。赵清和走后，苏小满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碗筷收拾好。林婉儿留下来帮她一起收。"她问心上人的时候，你看了院门口，对吗？"
"嗯。"
"裴砚之今天来了？"林婉儿没有转头看她，低头把手里的空碟叠好，语气平得像是收完碗会去浇花，顺便提了一句身边的人和事。
"来了，没进来。"苏小满把最后一双筷子收进托盘里，"他路过。"
"你怎么知道他是路过？"
"他路过了三回。第一回是从东往西，第二回是从西往东，第三回停在院门外。"苏小满端着托盘站起来，"路过的不会走三遍。"
林婉儿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帮苏小满把碗碟送回厨房，在院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暮色从她身后合拢过来，把她肩头的衣料染成一层极淡的暖色："那下次他路过的时候，你叫他进来坐坐。"
苏小满站在廊下，灯笼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后，系统把今天的数据归了档。它看了一眼赵清和的"任务承接意愿：满格"，又看了一眼林婉儿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苏小满的嘴角，然后在那条记录下方加了一行备注："宿主称与裴砚之的关系'还在写'。参照今天路过的频次判断，快写完了。"
苏小满把收拾好的碗碟放回厨房，回到屋里时，枕边那本诗册还翻在夹着四份材料的那一页。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合上，让它开着页放在枕边。那一页已经夹了陈明远的回信、继母的密信、张御医的"旧账已清"、赵清和带回来的那张纸条。四份纸，四种笔迹，同一件事。还缺一份就能合拢了。
她伸手把那页纸轻轻压平，然后熄了灯躺下。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她枕边那页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回去，像一封正在拆封的信，还没读完，但已经看到了最要紧的那一行字。
赵清和回军营的路上，经过裴府门口时没有停，但勒了勒缰绳。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想起火锅吃到后半段时那个人影停在院门外、没有敲门的那个停顿。她把马头拨正，踢了一下马腹，马蹄声沿着长街响了一路，融进了京城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