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腿旧伤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断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下压,抵住一块碎石。他知道现在不能退,也不能冲,经脉尚未恢复,强行发力只会让伤势恶化。他只能守。
阿溟靠在岩壁上,左手撑地,掌心下的石面已经发烫。她额角渗出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留下一道盐渍。她没去擦,右手依旧虚搭在无形弓弦上,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赤霄真人。她的呼吸变短,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把烧红的沙子。
阿狰站在两人之间稍后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虎皮小袄的边缘已经开始焦黑卷曲,他能感觉到后颈的皮肤发紧,像是要裂开。他仰头看向父亲的背影,那道身影被火光照得通红,却一动不动,像山一样挡在前面。
头顶的火符终于合为一体。
一轮赤红如血的烈日悬于赤霄真人头顶,光芒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悬浮半空,焦炭右手猛然下压,口中吐出一个字:“焚!”
火焰倾泻而下。
不是一道,不是一片,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烧。烈焰如瀑布般从空中砸落,撞上地面轰然炸开,热浪翻滚,气流倒卷。岩石表面瞬间泛白,接着崩裂,黑色烟柱冲天而起。火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将整个山谷吞没。
苍夙猛地转身,断剑横扫一圈,剑锋带起微弱气流,勉强在三人周围划出一小片未燃区域。他的动作很快,但右腿跟不上节奏,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烧红的石面上。
阿溟立刻伸手扶住他肩膀,借力站起,将阿狰往自己身前拉。她背靠岩壁,把孩子护在怀中,左臂环住他的肩,右手仍保持着拉弓的姿态。她的巫纹在高温下隐隐发烫,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阿狰埋在母亲怀里,鼻腔充满焦糊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微微颤动。他看见父亲的银发被火光染成橙红色,看见母亲眉骨到耳垂那道淡粉纹路正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什么。他想抬头看她,可脖子僵硬,动不了。
他怕。
五岁的身体本能地发抖,手指抠进母亲的衣料。他没见过这么大的火,也没感受过这种热度。他想哭,可想起刚才父亲跃起挥剑的样子,又把嘴抿紧了。
火海围拢。
四周全是翻腾的烈焰,热浪一波波扑来,逼得人喘不过气。远处的高地已被大火吞噬,百兽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山谷成了熔炉,空气在颤抖,声音变得模糊,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充斥耳膜。
赤霄真人浮在十余丈高空,脸上肌肉因愤怒而扭曲。他低头看着被困在火圈中的三人,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焦炭右手不断滴落黑岩浆,落在火焰中发出“嗤”的一声,随即化作更多毒火扩散开来。
“苍夙,”他的声音穿过火墙传来,沙哑而冷,“你斩我锁链,辱我颜面,今日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子如何在我火中化为灰烬。”
苍夙没抬头。
他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右腿,那里经脉正在抽搐。他咬牙,把断剑插进身侧石缝,借力撑起身子。站起来时,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但他还是站直了。
他转头看了阿溟一眼。
她点点头,眼神没变。
他又看向怀里的阿狰。
孩子仰起脸,小脸被烤得通红,嘴唇干裂,可他看着父亲,用力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在。
苍夙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空中那人。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插在石缝中的断剑拔了出来。剑身嗡鸣,虽无龙气灌注,却仍有一丝寒意透出。
阿狰看着父母。
父亲站着,哪怕腿在抖也没坐下;母亲靠着石头,哪怕汗流进眼睛也不抬手去擦。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可他知道了,他们不会丢下他,也不会逃。
他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掌。掌心出汗了,黏糊糊的。他抬起手,在虎皮袄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握紧。
他挺直脊背,站得和父亲一样直。
火还在烧。
热浪扑面而来,他觉得耳朵嗡嗡响,呼吸越来越难。他张了开口,想说什么,可声音被火焰的轰鸣吞没。
但他还是说了。
很小声,只有他自己听见。
“我不怕。”
头顶的烈日仍在燃烧,火海尚未合围最后一角,苍夙持剑立于前方,阿溟靠岩戒备,阿狰安静站立。火焰映在他们脸上,光影跳动,像一场未完的战鼓,一声声敲在生死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