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低了,灯芯结了一粒黑渣,啪地爆开一星轻响。苏夜睁开眼,手指还搭在断剑的柄上,掌心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屋里静得能听见屋外霜粒落地的声音。他没动,先看两个孩子。
苏小暖侧身躺着,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横过床面,搭在苏小安肩上。小孩蜷在墙角,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额前几缕头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刚才啃完炊饼后没多久就睡了,连鞋都没脱。
苏夜低头看自己腿上的布袋——四升糙米,用破麻绳扎着口。够吃五天,如果省一点,七天也行。但光有米没柴,烧不熟。城里不准私生火,夜里巡查的人提灯笼挨户敲门,闻见烟味就罚钱。他们身上六枚铜板,经不起折腾。
他慢慢松开剑柄,伸手去摸左肩的伤。布条缠得紧,底下那道口子已经不再流血,可一碰还是疼,像是皮肉里埋了根刺,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地扎。
这伤撑不了太久。若再遇追兵,跑都跑不动。
他抬头看屋顶。漏雨的那个角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墙角的破盆里,发出闷响。白天时他想过拿破瓦去盖,可爬不上去。身子还没恢复,贸然用力,伤口会裂。
窗外风停了。巷子里的落叶不再打转,静静堆在墙根。天快黑透了,城里的狗也不叫了。
他脑子里又浮出那个老者的话:荒城,在北边三百里,三面环山,一面断崖,旧城墙还在,没人管。
这话他来回想了三遍。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能不能走的问题。
三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正常人脚程快些,十天能到。可他们不是正常人。他带着伤,两个孩子年幼,一个十二岁,一个才五岁。途中要过冻河谷,翻两座山梁,走残破官道。若是下雪,路就断了。若是遇匪,连逃都难。
但他更清楚的是——留不得。
昨夜冷锋虽退,可那不是结束。那种人不会只来一次。下次若带更多人,或是趁他们睡着动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铁云城看似安全,实则无处藏身。客栈不收,只能住这种空屋。今天有人送药送饼,明天呢?后天呢?城里耳目众多,姜家势力未必不到这里。只要有人认出他是谁,消息传出去,追杀立刻就会跟上来。
走,是死中求活。不走,是坐等被杀。
他慢慢靠回墙边,闭上眼,把路线在心里重新画了一遍。
从这北街出发,往东绕出城门,避开守兵盘查。沿猎径走半日,进官道残段。那段路早废了,杂草长得比人高,但方向清楚,不会迷。白天不能走,只能夜里赶,靠星月辨位。食物靠存粮和沿途野物。林子里该有兔子、山鸡,运气好能打到。水不成问题,春天化雪,溪流开始淌水。
关键是三大部族的地界。
黑狼部杀人,白鹿部收税,金雕部不管事。他们必须绕开黑狼哨岗,避开白鹿集市,贴着金雕部边缘走。不能进村,不能问路,不能露面。
难,但可行。
他睁开眼,看向苏小安。
小孩睡得深,胸口一起一伏。白天啃炊饼时眼睛发亮,说想去荒城,因为“那里有山,可能有兔子”。这话听着天真,可正是这份天真让他心沉。
这孩子从小在神都长大,没吃过苦。冬天穿的是绸缎袄子,出门坐马车,摔一跤都有仆人哄。现在让他走三百里山路,睡岩洞,啃干饼,风雪里赶路……他受得住吗?
可不受也得受。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小就饶他一命。冷锋的刀也不会因为他是孩子就偏一点。
他转头看苏小暖。她睡得浅,眼皮底下还有轻微颤动,像是梦里也在警觉着什么。她比弟弟懂事太多。五岁起就能端水给他擦脸,七岁学会生火做饭,别人家女儿玩泥巴的年纪,她已经在算家里剩几文钱。
她能扛。但她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欠她的。
他也知道,这一路最累的不会是他,而是她。他死了,她得护着弟弟;他倒下,她得背粮食、找水、点火。她本该念书、绣花、和同龄人说笑,可现在,她想的是哪里安全,哪里能活下去。
他手指慢慢收紧,掐进掌心。
可他不能停下。也不能回头。
大夏不要他,姜家休他,天底下没有他的名分。他不再是赘婿,不再是丈夫,不再是朝廷认可的人。他现在只有一个身份——父亲。
为了这个身份,他得往前走。
就算前面是刀山,是雪坑,是断崖,他也得一步步踩过去。
他忽然想起白天酒道人说的话:“你要真想躲,那儿最合适。没人找得到,也没人愿意来。”
那人眼神清亮,说话不急不慢,每句都像石头落进水里,沉底了才发声。不像骗人。也不像图什么。
可为什么帮他?
这个问题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想了三遍。一个陌生人,半夜送药,清晨给饼,再主动告知避难之所……世上没有白给的好。
除非——对方知道些什么。
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现在想这些没用。人心难测,动机不明,可信息本身是真的。黑狼部敌视外人,白鹿部收税,金雕部中立,这些话经得起推敲。城里贩夫走卒的谈吐、守门兵丁的态度,都印证了这一点。
至于荒城……哪怕只有五分可能,他也得试。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怕惊醒孩子。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漆黑,巷子空荡,地上一层薄霜泛着微光。远处主街方向,一盏灯笼还亮着,大概是巡夜的。风又起了,卷着碎叶在墙角打转。
他关上门,转身走向墙角的破盆,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
凉的。白天接的雨水,现在结了一层薄冰壳,中间还晃着水。这点水不够喝,更不够煮饭。
他站起身,看向窗台。那里放着一只豁口陶碗,是他今早从街上捡的。旁边是半块干饼,用布包着,没吃完。
他走回床边,坐下,再次摸向断剑。
这把剑陪了他二十年。当初入赘姜家时,岳父随手扔给他,说是“防野狗用”。他一直带着,从未出鞘。直到昨夜,冷锋的刀砍下来,他才拔出来挡了一下。
剑断了,人活着。
他低头看着剑身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可它挡住了那一刀,护住了身后的两个孩子。
够了。
他轻轻把剑放在腿上,手掌覆上去,感受那冰冷的铁。
他还活着。孩子们也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路。
他闭上眼,再一次把路线在心里过一遍:明日休整,处理伤口,再出门一趟,换些盐和火石。后日清晨出发,走猎径,贴山脚,昼伏夜出。每一步都得算准,不能急,不能乱。
他不能死在路上。也不能让孩子死。
所以他得更强。得更快恢复。得学会在没有帮手的情况下活下去。
他睁开眼,看向油灯。
火苗又矮了一截,灯油快尽了。他没去剪灯芯,就这么坐着,手按在剑上,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光。
屋外风声渐大,吹得窗纸哗啦响。苏小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苏小暖立刻动了动,手又往弟弟那边挪了挪,依旧横在他和门口之间。
像一扇门。
他看着她小小的肩膀,在昏光下投出一道影,斜斜地落在墙上,像一把竖着的刀。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他不是不怕。他怕得很。
他怕自己撑不到荒城。怕孩子们倒在半路。怕哪天醒来,发现身边只剩下一具小小的尸体,喊不答应,推不动弹。
可他更怕——什么都不做。
留在这里,等死。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瘦下去,病倒,无声无息地没了。那种死,比刀砍箭射更狠。
他宁愿他们死在路上,死在奔向活路的过程中,也不愿他们死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连一口热饭都没吃过。
他慢慢低头,额头抵在断剑上。
铁很冷,贴着皮肤,像一块冰。
可他没移开。
他知道,从今往后,没有安身之所,只有奔走之路。没有太平日子,只有步步为营。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隐忍,也不能再指望谁施舍一口饭。
他得成为他们的山。
哪怕这山低矮、破损、满是裂痕,也得立在那里,挡风遮雨。
油灯终于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灯口升起,飘到半空,散了。
屋里彻底黑了。
他仍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手还搭在断剑上,指节发白。
窗外,风刮得更猛了,卷着霜粒拍打窗纸,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没抬头。
他知道天还没亮。
但他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