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裴砚之亲自送来的。
那天下午,苏小满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裴砚之从院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信封比上回的更厚。他没有寒暄,直接把信递了过来。“青州来的。陈明远的回信。”苏小满放下手里的衣裳,接过信封,拆开。信纸折了三折,字迹端正,墨色浓淡均匀,像是一笔一画斟酌着写下来的。
开头是一段问候,然后陈明远用了两页纸来写当年的事。苏小满一行一行看下去,目光没有游移。信上写着——
“苏夫人来诊时,面色微黄,脉象沉弱。初看像是气血不足之症,但细察舌苔与指尖颜色,更像是长期服用某种缓慢消耗气血之物的征象。我当时开了扶正的方子,嘱咐停用其他药物。但隔了数日,苏府下人传话说夫人已不能进食,我再去时,已错过最佳时机。后来我翻阅张御医留存于太医院的脉案抄本,发现其中记载的症状与用药之间存在明显矛盾,且夫人所用汤药中有一味‘寒凉之物’,与调理所需完全背道而驰。我离京前曾托人向张御医当面问过一句,他沉默许久,只回了我四个字:‘不必再问。’”
苏小满把信看完,没有立刻放下。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行,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裴砚之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信上写了什么。等她把信封收好,他才开口:“他说了什么?”
“我母亲是慢性中毒而死。”苏小满的声音很平,“张御医开的药,本身就是毒的一部分。陈明远当年就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证据,也没能阻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晾衣绳上那件刚洗好的衣裳,把她垂落的发丝微微拂动了一下。系统在她脑子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宿主,这封信——算不算铁证?”
“算。陈明远亲笔写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苏小满把信封放进袖中,“张御医已经死了,但他的脉案抄本还在太医院。陈明远在信里写了,他当年翻阅过那份抄本,里面记录的症状和用药存在矛盾。”
“那你还等什么?继母害死你母亲的证据都齐了,你——”系统的话头被苏小满那根往下压了压的手指轻轻拦住了。
“齐了吗?”苏小满反问。
系统愣住了:“这还不齐?慢性中毒、有毒的药方、同一时期的大夫证词——”
“张御医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苏小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陈明远是证人不假,但他只是在场。真正开药、下药、经手的那条线,还需要拿到实物证据才能钉死。”
“你打算怎么做?”
“继续查。把继母买药、指使张御医下毒的那条链完整拼齐。”苏小满站起身,“现在已经有证词了,但要让她永远翻不了身,就得把所有缺口都补上。”
系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要等?”
“不是等。”苏小满走回屋里,“是稳。证据够了再出手,出手就不给她留余地。”
“一击必杀?”
“嗯。”
系统把这段对话也存进了核心数据,在最下方加了一行批注,只有五个字:“宿主风格:稳。”
苏小满把信收好后,没有立刻拿去给苏明远看,也没有拿去给任何人看。她把它夹进那本诗册里,跟继母的密信、张御医的“旧账已清”放在一起。三份纸,叠在同一页里,像一层一层叠好的证据链,只差最后一块拼图就能合上锁扣。
裴砚之还坐在石凳上,等她忙完重新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需要我继续查什么?”
“上次说到的青州那边——”苏小满看着他,“张御医到了青州之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药方或者脉案记录?”
“我已经让人在查了。”裴砚之说,“他在平阳县医署的档案,还有他的随身遗物。有结果就告诉你。”
苏小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裴砚之,你查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被什么人注意过?”
裴砚之想了一下:“暂时没有。但我的人说,平阳县那边最近有人问过张御医的遗物。”
“什么人?”
“身份不明,像是当地的什么人。”裴砚之语气平淡,“但问得很小心,没有留下名字。”
苏小满的目光微微一沉。“继母的人比她先一步动手了。”她松开袖口,“我们走的路是对的方向——不然她不会急着去清张御医的底。”裴砚之没有接话,但他坐在石凳上的姿势没动,像是已经做好了继续往那个方向走到底的准备。
当天傍晚,一匹快马从城外进了城门,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马背上的人一身靛蓝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靴子上沾着远路的泥。她勒住马缰停在苏府门口,翻身落地时动作利落,像在边关的校场上做完了一整套训练,稳稳地踩住了京城的地面。
“去通传一声,就说赵清和回京了。”她拍了拍马脖子上的灰,“要见你们大小姐。”
丫鬟进去通报时,苏小满正在叠衣裳。听完通传,她的手停了一下。“让她进来。”
赵清和跟着丫鬟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苏小满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边关那边的好消息。”
苏小满在她对面坐下。“什么好消息?”
“你上次帮我写的那份折子,朝堂那边已经批了。我这次回京是述职,不是受审。而且——”赵清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的人截到一份东西,可能跟你查的事有关。”
苏小满打开那张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青州平阳县医署,张御医遗物已封存。”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半枚印记,像是某个衙门私章一角被人小心描下来的。
她把纸折好。“什么时候截到的?”
“十天前。我的人本来是在查钱监军的旧账,顺手翻到这条记录。”赵清和把碗放下,“张御医不是你一直在查的人吗?”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张纸也收进了诗册里,和前面三份放在同一页,紧贴着那封陈明远的回信。她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张条子,折好递给赵清和。“帮我把这个交到裴砚之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