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屋里的霉味混着晨气沉在鼻尖。苏夜睁开眼,肩头那道伤又开始发烫,像有根铁条插在里面,一抽一抽地烧。他没动,先听外面——风还在刮,窗纸哗啦响了两下,没人走动,北街还睡着。
他慢慢坐起来,背靠着墙,手摸到断剑的柄,冰凉的铁让他清醒了些。低头看伤口,昨夜敷的药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灰褐色的壳,边缘没黑,也没流脓。还好,没坏。
他解开布条,从怀里掏出酒道人送的药包,抖出一点粉末重新撒上。药粉落下去的时候,疼得他牙关一紧,额角冒汗。包扎时动作放轻,用剩下的破布一圈圈缠住肩膀。完了事,喘了口气,抬头看床。
苏小安蜷在床角,嘴半张着,呼吸匀了,脸色比昨天好些。苏小暖靠墙坐着,眼皮打架,但一直撑着,见父亲动了,立刻伸手扶弟弟往里挪,腾出位置。
“你去睡会儿。”苏夜说。
“我不困。”她说,声音哑。
苏夜没再劝。他知道她不困是假的,但她一旦认定该守着家,就不会闭眼。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五岁起就能端水给他擦脸,七岁学会生火做饭,别人家女儿玩泥巴的年纪,她已经在算家里剩几文钱。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右腿外侧的旧伤扯着筋。活动了两下,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天光灰白,巷子空荡,地上铺着一层薄霜。远处传来鸡叫,还有谁家狗吠了一声。他把断剑别在腰后,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他缩了下脖子,顺手把门带上。钥匙还在门框上卡着,锈得厉害,他拔下来攥进掌心,转身往主街走。
街上人不多,几个挑担的贩子刚摆开摊子,卖杂粮的、卖粗陶碗的、还有个老头蹲在角落烤红薯,炉火红着,烟往上飘。空气里有炭火味和米汤的香气。
他走到一个杂粮摊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围着灰布围裙,正用木勺搅锅里的粥。苏夜摸出怀里剩下的十几枚铜板,数了数,九枚。
“糙米,多少一升?”他问。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他身后空荡的巷口,“三十文一升。”
“没那么多。”他说,“六枚,换半升行不行?”
妇人摇头:“不够。”
“加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里面包着半块干饼——昨夜剩下的一点口粮。
妇人皱眉:“饼都快馊了。”
“干净的。”他说,“就晒了一天。”
妇人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叹了口气:“算了,给你四升,拿走。”
苏夜没争,接过布袋,沉甸甸的,抱在怀里。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
“昨夜风大,屋顶没塌吧?”
他回头。
酒道人站在烤红薯的炉子边,手里捏着一根竹签,上面串着一块焦黄的炊饼,正咬了一口。他还是那身破青袍,袖子磨得起毛,头发乱扎着,可眼神清亮,像是夜里没睡过,也像是睡透了。
苏夜没说话。
酒道人咽下饼,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猜你今天会来买粮。饿肚子的人,早上准醒。”
他转头对烤炉老头说:“再来一块。”
老头递过来,他接了,却没吃,而是递给旁边站着的苏小安。
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爹身后半步,眼睛盯着那炊饼,咽了下口水。
“给你的。”酒道人说。
苏小安看向父亲。
苏夜点了下头。
小孩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啃起来。
酒道人这才看向苏夜:“你要走远路?”
“还没定。”苏夜说。
“那你得知道北边的事。”他嘬了口牙花子,“黑狼部最近杀外人,凡穿南地衣裳的,进了他们的地界,一律当奸细砍头。白鹿部好些,能通商,但得交‘过境税’,一头羊换三天通行。金雕部最怪,谁也不帮,谁也不惹,鹰旗一竖,百里之内没人敢动刀。”
苏夜听着,不动声色。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他问。
“闲聊。”酒道人耸肩,“我在这城里住了三年,什么人都见过。逃债的、躲仇的、被逐出师门的……你不是第一拨半夜被人追着进山的。”
他顿了顿,眯眼看着苏夜:“你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庄户。肩上有伤,腿拖着,可腰杆挺得直。这种人,要么是兵油子,要么是练过的。”
苏夜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说避祸?”酒道人又问。
“嗯。”
“那你想去哪儿安身?”
苏夜沉默片刻:“哪里没人管,就去哪。”
酒道人笑了,笑声沙哑:“若不怕冷,往北三百里,有座废城,叫荒城。”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天际线:“地势高,三面环山,一面断崖。旧城墙还在,虽然塌了半边,但挡得住风雪。没人管,也不归谁管——连三大部族都不愿沾手。”
“为什么?”苏夜问。
“太偏,太冷,地里长不出东西。”酒道人吐出一口热气,“但干净。至少不像城里,连喝口井水都怕有毒。”
苏夜盯着他。
这话听着像劝,又像试探。
“你去过?”他问。
“三十年前路过。”酒道人眯眼,“那时候还有人守,现在嘛……听说早空了。鸟都不愿落。”
他拍拍苏小安的头:“你儿子身子单薄,要是去那儿,得熬一阵。”
苏小安低头吃饼,没说话。
苏夜看着他,低声道:“他能扛。”
“那地方风雪大,一场能埋了半间屋。”酒道人说,“可你要真想躲,那儿最合适。没人找得到,也没人愿意来。”
苏夜记下了。
荒城,三百里,三面环山,一面断崖,旧址尚存。
他脑子里画出一条路:从铁云城出发,往北沿猎径走官道残段,避开黑狼部哨岗,绕过白鹿部集市,穿过冻河谷,再翻两座山梁……
难走,但可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酒道人咧嘴:“我喝酒多,听得多。城里跑脚的、赶马的、挖矿的,哪个不找个地方歇脚?三杯下肚,话就出来了。”
他喝了口并不存在的酒,咂咂嘴:“这世道,消息比粮食贵。你花十文钱买一升米,不如花五文听一段话。”
苏夜没笑。
他知道这老者不简单。
一个能在破巷子里准确说出三大部族动向的人,绝不是普通醉汉。而且他昨夜送来药和炊饼,今天又主动搭话,每一步都像是等着他问。
他在试我。
苏夜心里清楚。
可他也需要信息。
“荒城那边,有水源吗?”他问。
“有。”酒道人点头,“山后有条暗河,冬天不冻。我亲眼见过。”
“有没有人占着?”
“没有。”酒道人摇头,“十年前有过一支流匪,想盘踞,结果一场暴雪压塌了半个寨子,活下来的全疯了,爬出去自杀了。从那以后,没人敢去。”
苏夜点点头。
信息够多了。
真假参半,但核心地理情况清晰。黑狼部敌视外人,白鹿部可交易,金雕部中立,荒城废弃可用——这些都不是随口编的,稍加验证就能核实。
关键是,这老者为什么要告诉他?
是同情?不可能。这种地方,没人会对陌生人发善心。
是有所图?可他既没要钱,也没提条件。
还是……另有所指?
苏夜看着酒道人,后者正低头拍衣角的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他问。
酒道人抬眼,笑了笑:“一个喝酒的老东西。名字早忘了。”
又是这句话。
苏夜没再问。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
但他记住了这个人——破衣烂衫,眼神锐利,说话半真半假,却总在关键处点一句实情。
他抱紧粮袋,对苏小安说:“回去。”
小孩吃完炊饼,抹了把嘴,跟上。
酒道人没拦,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回到北街陋屋,门一推开,霉味更重了。苏小暖迎上来,接过粮袋,迅速检查封口,确认没漏,才放在墙角。
“买了什么?”她问。
“糙米。”苏夜说,“够吃几天。”
他把剩下的六枚铜板掏出来,放在床沿:“你收着。”
苏小暖拿起钱,一枚枚数过,放进自己贴身的小布袋里。那是她娘留下的,早就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刚才那人又来了?”她问。
“嗯。”
“他说什么?”
“说了北边的事。”苏夜坐在床沿,右手按在断剑上,左手轻轻揉着太阳穴,“黑狼部杀人,白鹿部收税,金雕部不管事。往北三百里有座废城,叫荒城,没人管,可以落脚。”
苏小暖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荒城?”她小声重复,“我没听过。”
“我也不会信。”苏夜说,“但他的话里没有漏洞。地形、气候、部族关系,都能对上。”
“你觉得他是好人?”她问。
“不知道。”苏夜摇头,“但他没必要骗我们。要是想害我们,昨夜就能动手。”
苏小安爬上床,往里缩了缩,抱着膝盖说:“我想去。”
苏夜看他。
“那里有山吗?”小孩问。
“有。”
“有兔子吗?”
“可能有。”
“那我想去。”他认真地说,“我不想住在城里。这里臭。”
苏夜愣了下,随即嘴角微动。
这孩子从小在神都长大,见惯亭台楼阁,却第一次进城就嫌人家臭。可他说得没错,这地方确实脏,井水浑,街道窄,人挤人,藏着多少双眼睛都说不清。
他抬头看屋顶,漏雨的那个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破盆里,发出闷响。
他想起酒道人的话:“连喝口井水都怕有毒。”
这地方,待不得。
他必须走。
问题是,往哪走,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荒城听起来像条路,但也可能是陷阱。一个三十年前路过的人,凭什么说得这么清楚?而且偏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送药、送食、再送消息……
太巧了。
可如果这是真的呢?
如果那座废城真的没人管,真的能挡住追兵,真的能让孩子们喘口气……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过着酒道人说的每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夸张的语气,全是平平淡淡的陈述。就像一个老猎人讲山里的路,不带感情,只讲事实。
这种人,往往说的是真话。
他睁开眼,手按在断剑上,指节发白。
他不能赌。
但他必须选。
屋里安静下来。苏小安靠在墙边,慢慢闭上了眼。苏小暖坐在床沿,一手护着钱袋,一手搭在弟弟肩上,警惕地看着父亲。
她知道他在想大事。
她没问,也没催。
她只是守在那里,像一扇门,挡在弟弟和外面的世界之间。
苏夜看着她,心里一沉。
十二岁的孩子,本该在学堂念书,学女红,和同龄人说笑。可她现在想的是哪里安全,哪里能活下去。
他欠她的。
但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只能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门槛上。
北街依旧空荡,风卷着落叶,在巷口打转。
他望着远处主街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破衣老者站在烤炉边,嘴里嚼着炊饼,眼神深不见底。
“荒城……”他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关上门。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他走回床沿坐下,闭上眼,手指搭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思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