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光从林梢斜切下来,照在那块形如牛头的巨石上。苏夜站在猎径出口,肩背僵硬,右腿外侧的伤口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疼。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下巴上的胡茬和干结的血痂,指节发麻。
身后,苏小暖扶着苏小安,两人喘得厉害。小姑娘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可她还是死死攥着弟弟的手,没松开。苏小安脑袋耷拉着,眼皮快合上了,走路全靠姐姐拖着。
“还能走?”苏夜回头问,声音沙哑。
“能。”苏小暖应。
苏小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脚下一绊,差点跪倒。苏夜转身,蹲下身:“上来。”
小孩爬上他后背,胳膊软软地勾住脖子。苏夜咬牙撑起,断剑拄地,一步步往前挪。旧猎径蜿蜒进荒原,两旁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灌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土味。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偏西时,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灰墙。不高,也不宽,但连成一片,围出个城池的轮廓。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多,三三两两,背着柴、扛着兽皮,也有牵驴的汉子,慢悠悠往里走。
“铁云城。”苏夜低声说。
苏小暖抬头看了眼父亲,又望向那座城。她没说话,只是把弟弟往上托了托。
进城要查路引。守门的是两个本地兵丁,穿褐色短甲,腰挎钝刀,坐在条凳上打哈欠。见他们一家三口走来,其中一个懒洋洋伸手:“路引。”
苏夜摇头:“没有。”
“没有?”那人眯眼,“哪来的?”
“北方避祸。”他说,“路过此地,想寻亲投靠。”
“寻亲?”另一人笑出声,“这城里有你亲戚?姓甚名谁?住哪条街?”
“还没打听清楚。”苏夜站稳,“只想暂住几日,不惹事。”
两人对视一眼,摆手:“去去去,别在这碍事。又不是什么大城,没人管闲人。滚进去吧。”
苏夜点头,不再多言,背着苏小安,领着苏小暖,从城门洞穿过。
城内不大。主街一条,两边是低矮铺面,卖杂货、粗粮、铁器、布匹。行人不多,衣着朴素,多数是猎户、农夫模样。空气里混着柴烟、牲口气和陈年泥土的味道。
苏夜脚步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肩伤没愈,血虽止了,可皮肉翻卷处已经开始发烫。他知道这是淤毒未清,再不处理,迟早会化脓发烧。
他想找间便宜客栈。
问了两家,都说客满。第三家老板娘直接摇头:“带孩子的不住,吵。”
最后一家在街尾,门口挂着破布幡子,写着“宿”字。掌柜是个驼背老头,眼皮耷拉,听完来意,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十文。”
苏夜摸出怀里仅剩的几枚铜板,数了数,不够。
他沉默片刻,把断剑放在柜台上:“抵十文,行不行?”
老头瞥了一眼,哼笑:“锈铁片子,也配叫剑?十文太多,五文顶天。”
“十五文。”苏夜不动。
老头看他一眼,又看那剑,最终摆手:“罢了,拿去。东厢第二间,自己打扫。”
苏夜收回剑,道声谢,转身出门。
他不能住那儿。
这种地方耳目杂,消息传得快。他刚逃出来,冷锋未必不会追到这边。住店太显眼,万一有人报官,麻烦就来了。
他得找个没人管的地方。
可钱不够,孩子累极,不能再拖。
他在街角找了块石阶坐下。苏小安从他背上滑下,瘫在地上,眼皮打架。苏小暖靠着墙,一手搂着弟弟,一手按着自己膝盖,喘气。
风刮过来,带着尘土。
苏小安忽然抽了抽鼻子,小声啜泣起来。
不是哭,是饿的。
他们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傍晚,一块干饼分三人吃。今天一路赶路,水都没喝上几口。
苏小暖掏出怀里仅剩的小半块饼,掰成两份,一份塞给弟弟,一份自己含着,慢慢咽。
苏夜看着,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者晃了过来。
穿着件破旧青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个酒葫芦,走一步晃三下,像是随时要摔倒。头发乱糟糟扎了个髻,插着根断筷。脸上胡子拉碴,眼神却亮,像夜里不灭的灯。
他走到石阶前,停下,低头看了看苏小安。
然后从破袖子里摸出一块焦糖,黑乎乎的,用油纸包着,递过去。
“吃。”他说。
苏小安抬头,怯生生看父亲。
苏夜没拦。
小孩接过糖,剥开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随即在他旁边坐下,酒葫芦摘下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空了。”
他随手把葫芦扔到一边,仰头看天:“这鬼地方,连酒都买不到好的。”
苏夜没接话。
老者转头看他,目光扫过他肩头渗血的布条、腿上的泥痕、腰间的断剑,最后停在他眉心,顿了顿。
“你身上……有些东西不该在这时候醒。”他轻声说。
苏夜瞳孔微缩。
他没动,也没问。
老者却不再说了,只笑了笑,仰头看天。
“这城里能躲灾的,不是贵人,就是鬼。”他说,“你们算哪一种?”
苏夜沉默片刻:“普通人。”
“普通人?”老者嗤笑,“普通人不会被人追杀到山沟里,也不会拿断剑当命根子护孩子。”
苏夜没否认。
“你说避祸?”老者又问。
“嗯。”
“寻亲?”
“是。”
“哪家?”
“还没打听。”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骗我?”
苏夜抬眼。
“你不信我。”他说。
“我不信所有人。”老者耸肩,“但我看你顺眼。也许是因为你背孩子的方式——跟我年轻时一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若真无处落脚,北街有间空屋,没人管。”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锈钥匙,丢在石阶上。
“门朝南,屋顶漏雨,但能挡风。床板还在,就是有点潮。你要不要?”
苏夜看着那把钥匙。
没捡。
“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老者摆手,“我看你不像坏人,孩子也饿得可怜。再说,我也没损失。”
他转身要走。
“等等。”苏夜开口。
老者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被追杀?”
老者笑了:“你走路姿势不对。左肩不敢用力,右腿拖着走,眼神一直扫四周。这不是赶路的人,是逃命的。而且——”他指了指苏小安嘴边的糖,“你女儿刚才护着弟弟的样子,像母狼护崽。这种眼神,只有经历过生死才会有。”
他顿了顿:“我不是神仙,只是活得久一点。”
说完,他摇晃着走进巷子,身影消失在拐角。
苏夜低头,看着那把锈钥匙。
它躺在石阶上,沾着灰,一角还卡着泥。
苏小暖凑近,小声问:“去吗?”
苏夜没立刻答。
他想起老者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好奇,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确认。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伤,知道他带着孩子逃。
但他没点破。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可现在,他们没得选。
苏小安靠在姐姐肩上,已经快睡着了。苏小暖自己也撑不住,眼皮直打架。
苏夜伸手,捡起钥匙。
冰凉,粗糙,边缘磨手。
他撑着断剑站起来,对苏小暖说:“走。”
三人沿着主街往北。路上行人渐少,铺面也稀了。再往前,就是些低矮民房,土墙草顶,有的已经塌了半边。
北街更窄,路面坑洼,长着野草。走了约莫半刻钟,看到一间孤零零的房子,门朝南,门板歪斜,屋顶塌了一角。
就是这儿。
苏夜上前,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昏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堆着些破筐烂席,地上积着灰。一张木床靠着墙,床板裂了缝,但还算完整。窗纸破了,风吹进来,晃着残片。
苏夜先进去,四处查看。没有藏人痕迹,地面干净,说明确实没人住。他把断剑靠在门后,回头:“进来。”
苏小安一进门就往床边爬,躺下就不动了。苏小暖把他鞋子脱了,盖上自己外衣,又回头看着父亲。
“他得吃点热的。”她说。
“明天想办法。”苏夜说。
他走到墙角,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席子铺地上,自己坐下。肩伤又开始疼,像有火在烧。他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边缘发红,已经开始肿。
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找药。
可身上只剩十几文钱,还得留着买粮。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手摸向断剑。
门被推开一条缝。
是那个老者。
他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探头进来:“还活着?”
苏夜没动。
老者走进来,把布包放在床边:“金创药,敷伤口用的。还有两块炊饼,热过就能吃。”
“为什么?”苏夜问。
“我说了,看你顺眼。”老者坐到床沿,看着苏小安熟睡的脸,“这孩子体质不错,筋骨结实。虽然瘦,但底子好。”
苏夜没接这话。
“你呢?”老者又问,“练过?”
“基础功法。”他说。
“哪家的?”
“姜家。”
老者眉毛一挑:“姜家?神都那个姜家?”
苏夜不答。
老者也不追问,只笑了笑:“难怪被人追。那地方,水深。”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药每天换一次,别碰水。伤口要是发黑流脓,你就完了。”
说完,他转身出门。
“等等。”苏夜叫住他。
老者回头。
“你到底是谁?”
老者站在门口,背对着光,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喝酒的老东西。”他说,“名字早忘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苏小暖走过来,打开布包,拿出药粉,小声问:“能用吗?”
苏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说:“先用。”
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疼得吸了口气。苏小暖赶紧拿来水,用干净布蘸了,轻轻擦掉多余的药渣。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闭眼缓了缓。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风从屋顶漏口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响。
苏小安在梦里咕哝了句什么,翻了个身。
苏小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没说话。
苏夜睁开眼,看向北街尽头。
那条路通向城外,也通向未知。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锈钥匙。
钥匙很旧,但能开门。
他不知道老者为什么要帮他们,也不知道他看出了多少。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暂时安全了。
至少今晚不用露宿街头。
他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他没说。
也不能说。
他只是把断剑拉近了些,横在腿上。
然后闭上眼,耳朵听着屋外的风声,手指搭在剑柄上。
只要他还醒着,就没人能动他的孩子。
屋外,夜越来越深。
北街无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门槛前来回打转。
突然,一阵酒香飘了进来。
很淡,但真。
像是从某个角落,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