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把狼首头盔放在床板上,狼王空洞的左眼眶对着屋顶那根被虫蛀过的房梁。他在井边打了桶水,把脸上沾的炉灰和铁锈味洗掉,井水冰得刺骨。他擦干脸,把毛巾搭在井沿上,转身进了屋。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那本火木平荧法,封面上父母的名字在正午的光线里依然清晰,翻开书页的手指在触到纸张边缘时顿了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的脑子还在转。昨晚在井沿上想到的那些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化,他意识到自己跑得太快,快到脚底的水泡已经破了,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包扎,至少不是现在。下个月竞选族老,三曦中阶是门票,他必须先拿到门票,再回头处理那些关于偷生的不可控性、欲望的膨胀和注意力的涣散。
火木平荧法是二品荧吸法。在风震家族,一品荧吸法是人手一本的基础货,二品就已经需要一定的贡献点或战功才能兑换,三品荧吸法是族中机密,只有长老和核心族老才能查阅,他目前还够不着。荧吸法的品级决定了吸收素元的效率上限——二品荧吸法在二曦时够用,在三曦时就开始显得吃力。同样是修炼一个周天,用三品荧吸法能多吸收将近一半的提纯荧,这个差距在平时可以用碎荧晶弥补,但在突破关隘时,差一半吸收效率就等于差一半成功率。他改变不了荧吸法的品级,但他可以改变自己的修炼状态。
他想起器物堂老管事有一次闲谈时提过一种叫静心膏的东西——一品辅助类药膏,用宁神草和几种常见灵植熬制,抹在太阳穴上可以排除杂念、提高注意力集中度,配合荧吸法使用能让吸收效率暂时提升一小截。不是稀罕货,器物堂货架上常年有售,因为需求量不大,价格也不算高——一块碎荧晶能换好几剂。他以前从来没用过,因为在一曦二曦时他的注意力从来不是问题,脑子空空如也,坐下来就能入定。现在不一样了,他需要借助外力来弥补内心那份日渐增长的浮躁。
他收好火木平荧法,把装碎荧晶的布袋系在腰间。祭坛还没恢复,任务系统停摆,器物堂的贡献点兑换也暂停了大半,现在获取碎荧晶只能去内城几间还开着的大店里用实物交换——萤熹兽的肉、灵植、矿石,什么值钱换什么。他猎萤熹兽的经验够丰富了。以前是猎一曦的,现在要猎二曦的。一头二曦萤熹兽的完整尸体,皮毛、骨骼、脏器、血肉分开卖,能换的碎荧晶够他买好几剂静心膏,外加修炼用的碎荧晶。他的御叶、木藤、树叉在上次猎狼王时消耗不少,回来这几天一直在恢复,现在还没完全回满,但对付一头二曦萤熹兽足够了,他只需要杀一头,不是一群。
他把狼首头盔留在床板上,这次不需要它。踩上御叶飞盘从中区偏外的院子升空,飞过外城的土屋顶,飞过篱笆边缘那片被巡防队踩出来的小路,朝领地外围飞去。木瞳在眉心微微发亮,淡金色竖缝在视野正中张开,地面上的素元分布被一层一层标注成深浅不一的绿色光纹。侦查秘技——他把木瞳的感知印记附着在十片叶子上,叶片分散飞向不同方向,每片叶子的视野通过木瞳传回他的意识里,铺成一张覆盖数里范围的侦察网络。十片叶子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传回来的信息量极大——西南方向的灌木丛里有几只一曦铁蹄鹿在吃草,东边河床边的石缝里藏着一窝不入曦的灌木蜥,正北方向的高草丛里有极淡的水道素元波动,频率稳定,不是自然逸散,是活体萤熹兽的呼吸节奏。
他把十片侦察叶片全部收回,飞盘转向正北。越过一片被山洪冲出的碎石滩,越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木瞳在草丛深处锁定了一个移动的荧光源——二曦,水道属性。飞盘降低高度,贴着草尖无声滑行,他看清了那是一只野狗王。说是野狗,体型比普通的狼还大,肩高接近他的胸口,浑身覆盖着一层灰蓝色的短毛,短毛表面不断渗出极细密的水珠。它的胸口亮着一团淡蓝色的二品水道萤熹,萤熹的形状像一颗不断滴落水珠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在它身体周围形成一圈极淡极薄的水雾。它的身后散落着好几只一曦水道野狗,有的蹲在草丛里舔毛,有的用爪子刨地面上的碎石,大概是这片高草地的地头蛇。
他没有用御叶围击。上次杀狼王时四千片叶子齐出,打得是全面压制,但那次损耗了三百多片,剩下的三千多片还有细微磨损,再打一场全面压制会让损耗继续扩大。他只需要杀掉那头二曦野狗王,不需要把整个狗群都灭掉。
他把飞盘停在野狗群上方一株老榆树的树冠里,叶片自动散开融入树枝之间,只留几十片在他脚下维持一个极小的站立平台。他用木瞳锁定了野狗王的精确位置,然后把右手向下一伸——木藤手。三根极粗的藤蔓从野狗王脚下的泥土中无声破土,分叉的五指在它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同时合拢。拇指扣住它的腰腹,食指和中指锁住前腿,无名指和小指缠住后腿和尾巴,五根手指同时发力把它整只从地上拽了起来。野狗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嗥,四腿在半空中狂乱地蹬着,水珠从短毛上甩飞出去洒成一片淡蓝色的水雾。周围的一曦野狗还没反应过来,木藤手已经用力向外一甩——野狗王被整只抛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草丛,摔在高草地边缘的碎石滩上,砸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霍青把木藤手消散,藤蔓自动缩回土里,重新化成木藤萤熹的荧能形态收回体内。这一下消耗不算大——木藤手的催动时间很短,只是抓起来扔出去,没有持续绞力,消耗不到正常战斗状态的三分之一。脚下的几十片叶子重新聚成飞盘,托着他从树冠里飞出来,朝野狗王落地的位置追过去。
野狗王从碎石滩上爬起来,右前腿在落地时磕了一下有点跛,但它的反应比狼王快。它还没站稳就已经催动了水道萤熹——水珠心脏在它胸口剧烈搏动,大量水雾从短毛里喷涌而出,在它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浓密的水雾屏障。这层水雾不是防御用的,是干扰用的——雾中每一颗水珠都在不断折射光线,让它的身体轮廓在水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同时它张开嘴,露出上下两排被水道素元淬炼过的淡蓝色尖牙,朝霍青的方向喷出一道极细极锐的高压水线。水线速度极快,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淡蓝色轨迹,目标直指飞盘上的霍青。
他把飞盘往侧面偏了一下,高压水线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去,在树皮护甲上打出一声极尖锐的脆响。被击中的那小块树皮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白印,没有穿透。水道攻击的特点是速度快、穿透力强,但单点伤害不如金道——树皮护甲恰好克水道,木质纤维在吸水之后会膨胀,自动把细小裂缝填满。
他不打算跟它浪费时间。飞盘在野狗王上方散开,三千多片叶子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这一次不是围成环形刃阵——环形刃阵适合对付多个目标或者困住单个目标慢慢消耗,但他现在不需要困住它。他把叶片分成三波:第一波从正面切入,直取野狗王的双眼和鼻尖,逼它闭上眼低头;第二波从侧面绕向它的后腿,叶刃紧贴地面滑过去专切脚筋;第三波悬在它头顶上方作为预备队,随时补漏。
野狗王闭着眼低头躲开正面叶刃,鼻尖被割了一道口子,它甩头用水雾喷向叶片试图干扰飞行轨迹。但叶片不是单靠视觉锁定——木瞳的感知印记还附着在最前面几十片叶子上,这些叶片在水雾中依然能准确捕捉到它的体温和素元波动。第二波叶刃趁它甩头的间隙从侧面切入,三片叶子同时割在它右后腿的脚筋位置——不是一次割断,是反复拉锯,每一片叶子飞过去之后再飞回来,在同一个位置来回切割。野狗王的右后腿终于撑不住弯了下去,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嗥叫,前腿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张嘴朝四周狂喷高压水线。好几条水线打中了正在飞行的叶片,每一道水线穿过,都有好几片叶子被水柱的冲击力撞得四分五裂。碎裂的叶片残骸在空中翻滚着被风卷走。它找不到攻击它的生物,只能看到满天叶子从四面八方不停地飞过来。它越打越乱,水雾的浓度在下降,水线的频率也在降低——它的水道萤熹正在耗尽。
第三波叶子抓住了一个空隙——野狗王在转身喷水时把没有水雾保护的左侧脖颈暴露了出来。几十片叶子同时切入同一个位置,第一层切开短毛和表皮,第二层切入皮下脂肪和肌肉,第三层直接割断了颈动脉。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和它胸口那颗还在搏动的水珠心脏混在一起,水珠被血染成了淡红色,搏动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
野狗王倒在地上,四腿抽搐了几下。周围的一曦野狗群在高草地边缘远远地站着,没有一只敢冲过来——它们从头到尾都没看清是谁杀了头领。他把残存的叶片全部收回来,木瞳快速扫过一遍——在这场战斗中又损失了几十片叶子。碎裂的原因大多是正面撞上了高压水线,还有几片是被野狗王临死前乱喷的水柱打穿的。他把还能用的叶片一片一片收进体内,碎裂的残骸也尽量回收。最后完好的叶片大概还剩两千九百八十五片。不到三千片了,再这么耗下去,御叶的上限会从四千降到三千,再到两千,越来越不够用。回去得找个时间把碎叶重新凝聚。
他把所有完好的叶片重新聚成飞盘,托起野狗王的尸体和自己一起升空。野狗王的尸体横在飞盘中央,灰蓝色的短毛还在往外渗着极细密的水珠。这群水道野狗大概是在祭坛保卫战之后趁乱迁移过来的——以前风震家族领地外围从来没有出现过水道属性的野狗群,说明外围的生态正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动。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回去可以顺便告诉巡防队。
飞盘越过碎石滩,越过干涸的河床,越过外城篱笆上那串还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小葫芦,朝内城几间还在营业的大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