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课不在教室里。
至少不在那种一推门就能看见黑板、课桌和投影幕的正常教室里。
聂老师把那张发黄的课次单重新夹回硬纸夹,没交给他们,只说:
“跟我走。”
她带路时,不走走廊正中。
始终贴着墙边,像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早就知道哪几块砖会响、哪几扇旧门后头可能还留着不该让人听见的回声。
教辅楼二层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器材门。
门牌写的是:
`投影备件间`
门后却不是堆满投影仪和幕布的仓库。
只有一条向上去的窄梯。
梯子很陡,漆灰,边角焊过补片。每往上爬一步,头顶都能碰到更低一层的梁,像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人轻易上去。
沈微白往上看了一眼:
“这不是正式楼梯。”
聂老师淡淡答:
“第四课不是给正式访客上的。”
窄梯尽头,是一间很矮的夹层室。
像当年为投影设备和广播线专门加出来的技术层。
室内灯很亮,亮得近乎旧式教研室那种没有留阴影余地的白。
正中摆着六张单人课桌。
不是排成整齐行列。
而是两两错开,隔得很开。
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未拆封的灰纸盒。
盒子大小不一,外头缠着不同颜色的旧封带,上面没有品名,只有手写号。
桌前没有椅子。
只在地上划着浅白站位线。
原来这里所谓“听课”,仍旧先认站位。
夹层室最前头也没有讲台。
只有一块白板,白板左上角还留着很旧的一行字,像当年谁上到一半没来得及擦:
`先认未拆,不认报件`
下头另有一行更淡的旧字:
`借挂者,先退半步`
这就是课。
不是讲知识点。
是让人站进去,先把认法过一遍。
夹层里已经有别人了。
不是老师。
而是三个站着的人。
一个二十出头,短发,穿东弧后勤常见的灰蓝工装,眼神很利,像那种专门跑楼层、认楼口的人。
一个四十来岁,手里提着旧公文包,鞋尖擦得很亮,像学院停办前最典型的行政口中层。
另一个年纪更小,十七八岁,背着旧书包,站姿却比谁都绷。
三个人都没说话。
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听讲”的。
是跟他们一样,被拿来过这第四课的。
聂老师把陈照野和沈微白领到最靠后两张桌前。
“一人一桌。”
“不许换位。”
“第四课不问你们原名,不问旧线,不问谁介绍来的。”
“只看三件事。”
她抬手指了指那只灰纸盒。
“第一,未拆件先认什么。”
“第二,看见能借挂的口,退不退。”
“第三,有人报件给你,你先认盒,还是先认话。”
每一句都像是针对他们这一路走到现在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白棚认壳,北四认借,梁认层,灰市认价。
而第四课,显然是在逼人反着来。
聂老师说完,自己退到一边,把白板旁那只旧记时钟拧开。
钟不是电子钟。
是老式课堂用的机械分针表。
一开,表针就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二十分钟。”
“不写答案。”
“不许讨论。”
“只站位,看盒,等报件。”
陈照野低头看桌上那只灰盒。
盒子不大,像一台老式记录仪外壳。
封带是灰白色,边缘起毛。
最关键的是,盒角某一侧被压出一道极浅的热痕,像里头的东西不是静死的,还带着一点点被遮住的余温。
这太像会让人本能想凑近确认“里面到底是什么”的那种盒。
可白板上那句 `先认未拆,不认报件` 就压在那里。
先认未拆。
也就是说,这课第一步不是猜内容。
而是先看“没拆之前,它自己在怎么站”。
陈照野把手垂在身侧,没有碰盒。
他先看封带。
封带绕了两圈,第二圈比第一圈略松,说明后来有人补封过,但补得不熟。
再看盒底。
盒底前高后低,左侧纸脚有一道极小的悬空。
这说明里头的重心不是居中摆的。
再看热痕。
热痕只在右后角,不往前走。
也就是说,里头的“热”没有借整盒跑,是一口被什么东西压在后角里的小热。
这不像活挂。
更像未拆件内部带一点旧回响,但没被外线借出去。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站位线。白线不是正对桌心画的,而是微微偏左半寸,逼站上来的人不能正冲盒口,只能先从斜侧看封边和底脚。第四课连站哪边看,都早给人定好了,不许你下意识把自己站成“先拆先听”的那类手。
他正看到这一步,夹层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很平的男声:
“三号桌,报件。”
那个提旧公文包的中年人立刻抬头。
门口没人露面。
只有一道声音从外头不紧不慢地往里送:
“旧冷端样盒。”
“可借热。”
“先过。”
就这三句。
像日常后勤放件。
也像最危险的诱导。
如果三号桌的人先信“可借热”这三个字,就很可能马上把盒认成能救急、能补口、能先过的好东西。
可课次单和白板都已经把更硬的判断压在前头了。
先认未拆。
不认报件。
陈照野没有去看三号桌,只盯着自己面前这只盒。
片刻后,门外那声音又平平响起:
“五号桌,报件。”
这次轮到他。
“旧层校件。”
“未挂,可接。”
“你先认哪一样?”
终于不是只给话了。
是直接把问题扔过来。
认哪一样?
认“旧层校件”这个件名?
认“未挂,可接”这个诱导?
还是认眼前这只还没拆、还没报出真实底细的盒子?
陈照野没有抬头,也没急着答。
他只是盯着那道后角热痕看了几秒,然后很平地说:
“先认盒。”
门外静了半秒。
那道男声没评价对错,只又问一句:
“认盒什么?”
陈照野答:
“认它没借整热,重心偏后,补封不熟。”
“件名和可接,往后放。”
这一次,白板边那只旧记时钟忽然轻轻跳了一格。
不像机械误差。
更像有人在另一头,把这一答记进去了。
而聂老师站在角落,第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面无表情。
她眼里那点疲惫,像被人轻轻按掉了一层。
夹层里剩下那三只没开过的灰盒也在这一下显得更沉。没人碰它们,可每张桌边那道站位白线都像跟着收紧了一点,像这间第四课真正记下去的,从来不是你说得漂不漂亮,而是你先把哪一步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