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走廊里那层像学校、像行政楼、像旧教辅区的壳就一下薄了很多。
教辅资料二室不大。
靠墙三面都是铁书架,架上夹的不是卷宗盒,就是旧教材、实验指导、后勤台账和已经停印的内部讲义。桌子只有两张,一张临窗,一张靠门。窗台上摆着一盆快养死的绿萝,叶边黄得卷起来,却还被人浇过水。
这地方不像白棚。
也不像五里那样直接显出“旧手”。
它更可怕的地方,是它把所有危险都埋在一间过分体面的资料室里。
聂老师把门反锁,转身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让他们坐。
而是指了指靠门那张桌:
“灰条。”
陈照野把半截临转条放上去。
聂老师没碰,只低头看。
“硬件类,未拆。”
“纸证类,夹带。”
她念完,抬眼看向沈微白。
“写得不算错。”
“但你们能走到二层,靠的不是这张灰条。”
“靠的是那张‘不代答’。”
她说得很直。
直得像这里不像门岗和登记厅那样,还需要先用两层话把人泡软。
陈照野没有否认。
“你认得这纸?”
聂老师看着他,镜片后头那双眼不浑,也不急。
“认得一半。”
“东弧以前收过这种校语。”
“但写得完整的,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校语。
又一个新词。
沈微白立刻接住:
“你们把这种顺序纸叫校语?”
“不是我们。”
聂老师纠正得很快。
“以前有人这么叫。”
“意思是,先把口校正,再让别的东西往上接。”
“不是漂亮话,是操作语。”
这就跟五里的“定真”、第二校、回针盘完全扣上了。
只是东弧这边,用的是更像培训、教辅、后勤内部叫法的壳。
陈照野看着她:
“你以前在五里?”
聂老师摇头。
“我在东弧。”
“但东弧早年和五里,不是一点都不通。”
“五里守地面缓醒和后格,我们守的是教辅外壳、转运口和不进灰市账的那条校路。”
她走到临窗那张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塑料夹。
夹里装着几张发脆的复写纸,最上头那张字很淡,却还认得出抬头:
`后勤保障实训区 内部讲义(二)`
下面副题是:
`临转口识别与未拆件外观判断`
沈微白看见这张讲义,呼吸几乎没动,眼神却冷了。
“你们把这套东西,当教材留下来过。”
聂老师点头。
“留过。”
“因为一开始,东弧是真想把‘不走灰市、不进主账、但又不能让外头乱认’那部分活,训练给一批能守口的人。”
“只是后来,守口和跑口的人越来越少,懂流程却不懂边界的人越来越多,这些讲义就先被锁起来了。”
又是一段和五里极像的败路。
不是没人做过对的事。
是对的那部分太慢、太细、太难大规模复制。
最后壳子活下来,心法先死。
聂老师把那张讲义放到桌上,转头看向陈照野:
“现在,说实话。”
“你们从哪条线来的?”
这一次,她没再问“哪边转来的”。
也没问“谁放你们上二层”。
她要的是实话。
陈照野没再绕。
“五里。”
“影道后机室。”
“回针盘还在。”
“BR-03 只剩七天。”
他说到这里,聂老师扶着桌沿的手指很轻地缩了一下。
不是装的。
这几个词对她显然有真实分量。
“谁还在五里?”
“贺岑。”
“周循留掌了。”
这一次,聂老师是真的怔住了。
“周循?”
“他往回站了?”
“是。”
聂老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把一个很多年前已经在心里划成“出去了的人”,重新放回另一栏里。
“那五里还真没死透。”
她这句话很轻。
可正是这种轻,反而比大反应更可信。
因为这不是戏剧化感叹。
是一个本来已经不太敢指望旧路还剩多少的人,被逼着重新改判断。
沈微白这时把背轨册拿了出来,但没有完全交过去。
只翻到后页那张画着 `地面五里 - MB-17 - BR-03` 的简图,放到桌上。
“我们来,不是求东弧替我们解释旧案。”
“是想知道,你们这边还能不能续口。”
聂老师没有立刻看图。
她先看了看那册子的封角和翻页磨痕,像在确认这本是不是原本,不是仿抄。
然后她才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简图。
只扫一眼,她就把册子往回推。
“能不能续,不在我。”
“我只是守二层外壳的。”
“真正能碰 `BR-03` 的,在上面。”
上面。
不是楼上。
而像更里一层。
陈照野问:
“三层?”
聂老师摇头。
“不是这么算的。”
“东弧楼名、层名、灯牌,是三套东西。”
“你们现在站的是教辅楼二层。”
“可真正往上走,认的不是楼层,是课次。”
课次。
又是一种比“层”更像学校壳子的叫法。
这地方果然把危险一路藏在正常教学秩序里。
聂老师看着两人,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疲惫:
“你们要再往上,不是我一句放行就行。”
“得先过一次‘听课’。”
“过得去,才有人见你们。”
“过不去……”
她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说完:
“就只能当成两件临转物,原路退回门口。”
这比拒绝更麻烦。
因为“原路退回”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会被东弧完整认过一次,却什么都拿不到。
陈照野问:
“听什么课?”
聂老师走到书架最里侧,抽出一只很薄的硬纸夹。
夹面上压着两行几乎像学校公开课排班表的字:
`旧教辅课次表(停)`
`保留:第四课`
她把硬纸夹放到桌上。
夹子自己滑开一半,露出里头那张发黄的课次单。
只有一课还亮着一条淡红色旧批:
`第四课:未拆件如何认真,不先借挂`
课名一露出来,连沈微白都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普通“听课”。
是东弧把当年没死透的那点工法,藏进一门还保着课名的旧课里。
聂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们要上去,就先去听第四课。”
“听完,楼上那只手才会决定,你们是人,还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