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难得醒得这样清。
他靠在东井旧廊的冷壁边,呼吸还有些沉,却不像前两日那样,说几句话就要闭眼缓很久。顾回站在一旁,抱着旧木匣,脸色比谁都差,显然并不赞成闻铮这时候起来掺和。
可闻铮只看闻岐。
“吊骨是老货吊槽的内称。”
“白舟也不是船,是接驳港。”
“当年北壳把一批不想写死、又不想留在正册里的人,先从主库外围拆出来,沿旧吊槽往各个冷港送。白舟就是其中一个口。”
他说得不快,每个词都像先在心里量过。
闻岐把那截冷页边和纸屑放到他手里,问得直接:“这是谁留的?”
闻铮看了一眼,指腹在“先走吊骨”四个字上轻轻磨了一下。
“字路像怀岭。”
“可压页的手法,又像怀星。”
“说明这口路,不是一个人临时想起来的,是他们早年就准备过,只是一直没人把它真抠出来。”
顾回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都到这时候了,还准备得挺周全。”
闻铮没接他的讥,只继续道:
“你们现在不能跟并核令走。”
“北壳来函若先把你写成临押见证件,再把照页、总阀钥、旧尺拓痕分三处接走,等于把一整串能互相认的东西,全拆开了。”
裴照霜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才把一封刚送到东井口的青边函展开。
“来得很快。”
函上印章齐全,文路干净,没有半点破绽。
内容也不长,只有数行:
`灰环公开照页涉北壳旧环旧账。`
`闻岐,暂列临押见证件。`
`裴照霜,携监察封册并护送北行。`
`其余副页、实物、旁证,于灰环待并核。`
末尾压着北壳总核司的灰印。
顾回看完,冷笑了一声。
“这不就是明着拆?”
“人单拎,页分走,城里再留一堆副证给人慢慢磨,最后哪怕你活着到了北壳,也只剩一张嘴。”
闻小满抱着新名页站在闻岐身边,忽然道:“还会把我留下。”
几人都看向她。
她声音很轻,却并不迟疑:“他们不想让我跟着。我的页是改过的活页,若我留在灰环,他们能慢慢说是临改失误、是情绪安抚、是未复核。可如果我跟着,我就是活的证。”
闻岐心里一沉。
他一直在盯闻岐自己那封临押函,反倒是小满先把最要命的一层挑明了。
外来核验不是只想拆散闻岐手里的证。
他们还想把每一种证,重新塞回最容易被各个击破的位置里。
裴照霜把函慢慢折上,抬眼看闻岐:“我带正式封册走明路。”
“你带真页走旧路。”
闻岐看着她:“你明知道那是钓你。”
“知道。”裴照霜道,“可总得有人去咬住那份正式口径,不然你到了白舟,北壳那边会直接说灰环无人送核,所有旧页来源不明。”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会故意慢半日。”
“让他们以为真东西还在我手里。”
闻岐明白了。
这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拆法。
一真一假,两路并行。明面那路负责把制度里的嘴先占住,暗里这路则抢在所有“正式接核”之前,把能自证的那页东西先送到白舟。只要白舟那边真有旧环,有活人,有能认路的人,那么灰环这张账就不再只是一城里几份副照互相指认,而会真正落到更大的旧结构里去。
顾回还是不痛快:“那闻铮呢?”
闻铮自己先答了。
“我留东井。”
“留得住?”
“留不住也得留。”闻铮看着闻岐,“白舟那口路,我早年只走到一半。后面吊骨怎么借、旧港里谁还能认闻字,我不知道。你们现在带着我,只会更慢。”
这话很实。
实得让闻岐连反驳都难。
闻铮的伤还没养过来,左肩旧反噬一发一阵。他不是不能硬撑,可这条白舟吊骨本就是逃在并核前头的一程,再多拖一刻,灰环明面那层口径就会被人写厚一层。
闻岐抿了抿唇,只问:“走的人有谁?”
裴照霜道:“你,我,小满。”
“顾回不去?”
“我去东井守匣。”顾回抢先道,“怀岭那半尺和你爹这条命,总得有人盯着。”
他说完,又从旧木匣里摸出一枚很旧的黑扣,丢给闻岐。
“吊骨上见到断风井,就把这个扣在右侧第二根承骨上。”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当年你爹也差点死在那儿。”
闻岐伸手接住那枚黑扣,心口莫名一热。
这不是护身宝,也不是什么高深法器,就是一只老检修扣。可越是这种东西,越说明白舟这条路不是传说,而是真有人走过、摔过、回过头又想着给后来人留一道小后手。
几人正说着,外头忽然又传来两声短促的敲铁声。
周砚七在门外压着嗓子喊:“快点。”
“东井上头开始封口了。”
“还有人从第七码头废轨往下摸,像是在找你们走哪条缝。”
时间已经不剩多少。
裴照霜立刻动手分东西。
她把正式监察盒重新封好,里面放进一层足够真的副证;又把真正会互相认光的那一截冷页边、黑筒窄页、白舟纸屑和返签簿里那层总母副页,一并装进一只不起眼的旧工具皮套里,递给闻岐。
“不要离手。”
“好。”
闻小满也把自己的新名页仔细卷起,绑在怀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多说话,只在转身前回头看了闻铮一眼。
闻铮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最后只是说:
“路上别替你哥省话。”
闻小满点头:“我知道。”
这句话轻,却把闻岐心里最软也最紧的地方同时勒了一下。
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第一卷最开始,自己一次次进脏口、下废舱、摸冷井,只觉得人得先活。可如今真要离开灰环,他反而第一次生出一种更钝的痛。
不是怕死。
是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和页,又要被新的路拆开。
闻铮像看懂了他,低声道:
“去吧。”
“你不是去逃。”
“你是替灰环这张账,先去北壳抢一个能继续说话的口。”
闻岐盯着他,半晌才“嗯”了一声。
三人从东井旧廊最里头的斜门出去时,天还没亮。
灰环外层的风像生铁一样冷,吹得人牙根都发紧。周砚七已经提前把一段废检修梯放倒,搭上了第七码头更外层一条荒废已久的卸货支轨。那条轨道平日没人走,尽头只挂着半块掉漆的旧牌,牌上白字早烂,只剩一个模糊的“吊”。
闻岐刚要往前走,脚下却忽然顿住。
他低头一看,只见支轨最前头那道锁骨扣上,已经被人切开了一道极细极薄的口子。切口不乱,像用尺量过,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浅的银白刮痕。
闻小满呼吸微微一滞:“银尺。”
裴照霜眼神冷下来:“齐冷秋来过。”
闻岐摸了摸那道切痕,没说话。
切口是新的。
这说明白舟吊骨这条路,不只是他们今晚要走,至少还有另一个同样认得旧路的人,早他们一步,把第一道扣先开了。
而那个人,多半不是来帮忙的。
闻岐抬头看向轨道尽头那片黑得发空的外壳层,手指慢慢收紧皮套。
“走。”
“我们不能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