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爷蹲下去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放电影,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马珩死死屏住呼吸,指甲抠进掌心的旧伤里,血腥味混着满地的灰尘,在鼻腔里泛着一股苦涩。唐装下摆扫过地面,扬起的灰落在他睫毛上,痒得钻心,他却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掀开第三块瓷砖。”白璃的声音像冰冷的钢针直接刺进耳膜,手术刀形状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青光,“现在。”
马珩没动。床底那点可怜的空间只够他蜷缩着,手臂伸直也够不到地板中央。陈九爷掌心里的核桃转得越来越快,咔哒声像催命的倒计时。老人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擦过床沿的木刺,带下一缕棉絮。
“九叔数到三。”他拇指摩挲着核桃纹路,声音慢条斯理,“一——”
马珩猛地蹬向床板内侧。腐朽的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整张床硬生生向前滑出半尺。陈九爷后仰避开,马珩趁机从床底滚了出来,手肘狠狠撞翻了墙角的痰盂。烟头滚进污水里,“嘶”地一声熄灭了。
白璃的匕首同时刺向陈九爷的咽喉。刀尖距离皮肤只剩半寸时,却骤然停住,空气泛起水波一样的扭曲。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任由刀锋悬在颈前。
“容器九十二号果然触发了应急协议。”陈九爷笑着拍掉肩头的灰,“当年给你戴手环时,可没料到你能活到激活日志这天。”
马珩已经扑到了地板中央。指尖触到第三块瓷砖的边缘,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血痂。他徒手抠住边角,瓷砖应声掀起。下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盖卡扣处粘着半截婴儿脚环,塑料材质早就发黄发脆了。
白璃的匕首突然下坠。刀尖扎进铁盒与地板的缝隙,撬动时金属刮擦声刺耳得让人牙酸。陈九爷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失灵的破仪器。
“观测者主管亲自撬锁?”老人从袖口抖出一个遥控器,“你残留意念引他来旧医院,不就是想让他亲眼确认自己的身份?”
铁盒弹开的瞬间,马珩抓起最上层的日志本。纸页脆得像枯叶,末页签名的墨迹已经晕染——白璃·观测者主管。婴儿脚环内侧刻着细密的纹路,跟银片共鸣时浮现的符号完全一致。
“跑!”白璃突然暴喝。匕首脱手飞向陈九爷面门,人影却向窗口急退。无形的屏障再次浮现,匕首被弹飞钉入天花板。陈九爷按下遥控器,整面墙的通风管轰然闭合。
马珩攥着日志往后撤,后背重重撞上铁架床。银片在胸口烫得像火,刺痛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白璃退到窗边时身形踉跄,左肩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像泼洒的墨点。
“别费劲了。”陈九爷踱步靠近,遥控器上的红灯一闪一闪,“谛听的清除程序早被我改写成追踪器了。你每用一次能力,坐标就往我终端传一次。”
白璃的右手死死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她没看陈九爷,视线锁死马珩手中的日志:“第七页,晶体植入记录。”
马珩翻页的动作顿住了。纸页上记载着1998年3月17日的手术细节,受体编号92,主刀医师签名处盖着谛听的徽章。脚环内侧纹路特写照片旁标注着:生物识别码与晶体共鸣频率绑定。
“当年市三院根本不是普通病房。”陈九爷的皮鞋碾过散落的纸页,“是谛听的临时实验室。你发烧那晚,他们往你颅骨缝里塞了共鸣晶体。”他忽然弯下腰,脸凑近马珩,“猜猜为什么选你?因为新生儿里,只有你的脑波能承受湮灭期的能量。”
窗外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车灯扫过破窗,光柱里浮尘乱舞。白璃猛地撞向玻璃,碎裂声炸响的刹那,她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中。陈九爷啧了一声,遥控器对准窗口按下。
整栋楼的电路突然接通。应急灯惨白的光芒亮起,照出墙角阴影里三名持枪者。电磁脉冲枪管泛着冷光,枪口全部指向马珩。
“带走。”陈九爷直起身,掸了掸唐装的褶皱,“日志和脚环留原地,那是给萤火社的诱饵。”
马珩把日志塞进后腰,左手摸到了裤袋里的合金薄片。清道夫逼近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底踩碎玻璃碴。最前排那人抬起枪口,保险栓咔嗒解锁。
“苏晚晴半小时前黑进了交通系统。”马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西区所有路口红灯常亮,你的清道夫小队还在三公里外堵车呢。”
陈九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马珩趁机甩出合金薄片,薄刃旋转着切向最近那人的手腕。枪械坠地的声音还没落,他已经撞向右侧墙壁——那里有一扇被藤蔓遮蔽的维修门。
子弹追着脚跟钻入门板。马珩在走廊里狂奔,银片的灼烧感越来越强。拐角处白璃的身影闪现,沾血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地下室。”她语速极快,“日志第七页夹层里有钥匙。”
马珩反手抽出日志,书脊裂缝里果然卡着一把铜钥匙。身后追兵的脚步声逼近,白璃推着他冲下楼梯。台阶湿滑,两人几次险些摔倒。地下室的铁门锈死多年,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开的瞬间,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马珩被推进去的刹那,白璃转身挡在门口。追兵的手电光柱照见她苍白的脸,匕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
“走管道。”她头也不回,“尽头通地铁废弃站台。”
马珩没动。地下室里堆满了生锈的医疗器械,角落铁柜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容器适配档案。银片突然剧烈震动,刺痛感直冲太阳穴。他踉跄着扑向铁柜,柜门一拉就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九十二个玻璃罐,每个罐底标签都印着不同的编号。九十二号罐是空的,罐口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旁边文件夹摊开着,最新记录日期是昨天:【容器92号异能波动突破阈值,建议执行静默协议】。
签字栏龙飞凤舞写着“白璃”两个字。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马珩抓起文件夹塞进怀里,转身时白璃正挥刀格开射来的子弹。匕首与脉冲枪碰撞溅出火花,她左肩的伤口崩裂,血珠甩在墙上像散落的红珊瑚。
“你签的静默协议?”马珩嗓子发紧。
白璃侧身避开第二轮射击,匕首插进门框借力翻身。她落地时单膝跪地,抬头看他:“签了三次,每次都在执行前改了目的地。”
追兵的枪口重新瞄准。马珩突然扯开衣领,银片暴露在应急灯光下。纹路急速重组,最终定格成陈九爷的面部轮廓。刺眼的红光从银片迸发,直射向楼梯口。
陈九爷的惊呼混在电流声里。所有电子设备同时短路,手电熄灭,脉冲枪保险栓自动锁死。黑暗中白璃拽住马珩的手腕,拖着他扑向墙角的通风管。
管道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马珩的肘部蹭过锈蚀铁皮,火辣辣地疼。身后传来陈九爷气急败坏的吼叫,接着是重物砸门的闷响。
“前面分岔口左转。”白璃的声音带着喘息,“出口有人接应。”
马珩没问是谁。银片温度降了下来,刺痛感转为钝痛。爬行约莫百米后,前方出现微弱的绿光。林骁的脸出现在管口,手里举着荧光棒。
“老板,你再晚十秒我就要拆墙了。”他伸手把马珩拽出来,看到白璃时愣了愣,“这位小姐需要止血带吗?”
白璃摇头,匕首尖端还在滴血。她突然抓住马珩的衣领:“日志第七页背面——”
话音戛然而止。整条管道剧烈震动,混凝土碎块簌簌落下。陈九爷的声音透过管壁传来,带着扩音器的失真:“小马,你以为九渊商会只靠人多势众?”
爆炸声从头顶传来。地铁站台穹顶塌陷,钢筋水泥砸穿管道。林骁扑倒两人的瞬间,马珩看见白璃将匕首狠狠扎进自己的大腿。血涌出的刹那,她的身影变得透明。
“别跟丢。”这是她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荧光棒滚到墙角,绿光映出马珩怀里的文件夹。第七页背面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真正的观测者日志在康愈源公司保险库,密码是你第一次使用异能的日期】。
林骁撕开衬衫给他包扎擦伤:“苏记者说陈九爷刚买通了市档案局,所有医疗记录明天就会‘意外焚毁’。”
马珩盯着白璃消失的地方。地上只剩一滩血,和半截断裂的匕首柄。银片突然又开始发烫,这次浮现的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像是银行保险柜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