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五天,苏明远推开了苏小满院子的门。
他原本没有打算来。继母这几天在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大小姐关在院子里会不会闹”“会不会想不开”“要不要派人去看看”,字字句句都像是关心,但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你关了她,她会不会记恨你?苏明远到底还是来了,他想着若是女儿在哭闹或者赌气,他该说什么才能让这场禁足收场得不那么生硬。
他推开院门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石桌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点心,茶壶还冒着一点热气,没有哭闹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连丫鬟都坐在廊下打盹。苏小满躺在院子里的那张竹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阳光从海棠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衣摆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风吹过来她也没抬头,翻页的动作慢悠悠的。
苏明远站在院门口看了三息,咳嗽了一声。
苏小满从话本上方抬眼,看见是他,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把话本合上了。“父亲来了?坐吧,石凳上干净。”
苏明远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像是“你知道错了吗”或“禁足这几天想明白没有”,但看到女儿这副样子,他觉得那些话都说不出口。
“你倒想得开。”他说。
苏小满坐起来把话本放到一旁。“父亲罚我是为我好,我生什么气?”
苏明远看着她,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让他没法接。“你不怪我?”
“怪什么?”苏小满语气平淡,“父亲让我禁足,是听了继母的话。继母的话有道理吗?有一部分有道理——我确实常去裴府,确实有闲话。父亲担心苏家的名声,这没错。换了我是父亲,我也会这么做。”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没错。”苏小满答得很干脆,“我去裴府是校稿,是正当往来。我没错,但我理解父亲为什么禁我的足。不矛盾。”
苏明远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委屈地控诉谁。她只是把整件事拆开来摊在桌面上——你听了她的话,我理解。但我不认错,因为我没错。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苏明远问。
“照常。”苏小满说,“等禁足解了,我该去裴府还去裴府。父亲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再禁我一次。”
苏明远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坐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禁足的事,今天就解了。你出去吧。”
苏小满站起身,“谢父亲。”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瓣,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父亲,继母跟您说我的事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去哪儿?”
苏明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院门外的风穿过廊下,把他来时想好的那些话吹得七零八落,落在院子里已经晒暖的青砖地上。
系统在她进屋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宿主,你刚才那段话——‘父亲罚我是为我好,我生什么气’——是真心的?”
“一半一半。”
“什么叫一半一半?”
“理解他为什么禁足是真心的。不生气,也是真的。”苏小满在桌边坐下来,“但理解归理解,我该查的事还是会查。他禁我,是出于父亲的位置。我不生气,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针对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他会心软?”
“因为我是他女儿。”苏小满给自己倒了杯茶,“父亲的心,我懂。他禁我的时候是在气头上,气消了就会来。我跟他吵,他反而不会这么快解禁。我不吵,他就没理由继续关着我了。”
系统把这句话存进了核心数据,在标题栏里批了一个字:“策略”。
当天傍晚,丫鬟来报:“大小姐,您的禁足解了!老爷传话说您明天可以出门了。”苏小满正在吃晚饭,听完点了一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了。
系统终于没忍住。“宿主,你禁足终于解了,裴砚之那边——要告诉他吗?”
苏小满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明天再说。”
“你不急?”系统追了一句。
“急什么,反正他已经等了五天,不差这一个晚上。”苏小满又夹了一筷子菜,“而且他说了‘等你解禁了来校稿,不催’。”
系统安静了一下,然后把这段对话也存了进去,备注是:“宿主和裴砚之的‘不催’梗。预期后续还会出现。”
继母那边收到禁足解除的消息时,正在佛堂里捻佛珠。柳嬷嬷跪在蒲团旁边,把话带到——老爷今天下午去过大小姐院子了,坐了一盏茶就走了。出来之后吩咐账房把大小姐的禁足令撤了。柳嬷嬷说完之后停了片刻。
继母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他没说什么其他的?”
“没有,只说了撤禁足。”
继母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去看她的。”
柳嬷嬷没有接话。继母继续捻着佛珠。过了许久,她放下佛珠,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倒是会哄人。不哭不闹,比哭闹更有用。”
她站起身走到佛堂门口,看着苏小满院子的方向,暮色把院墙的轮廓描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她禁足的这几天,裴府那边来过什么东西没有?”
“来了一本话本。门缝塞进来的,没留名。”
继母没有回头。“下次裴府再来人,不用拦,但记下来。记清楚他们送了什么。”
柳嬷嬷低头应了一声“是”。继母站在佛堂门口,天色暗下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灰无声落下,断成两截,落在铜炉沿上,像一桩还没落定的旧账,悄悄翻过了一页,又被搁回了原处。
苏小满第二天早上出门时,经过继母院门口。门开着半扇,里面没有人,那尊佛像垂着眼,隔着门槛和她之间隔着一段空空的光线,像在等人先迈出那一步。
她没有停,径直朝大门走去,推开府门,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袖口上。她想着禁足前翻到那本话本的折角,今天终于可以对裴砚之说哪里不好看了。
系统在出门那一刻终于正式开工:“宿主,今日日程:去裴府还话本兼校稿,顺便给裴砚之看一眼你折的那个角。需要我帮你把折角的内容提前调出来吗?”
苏小满脚步没停:“不用。我记得。”她记得那句话,也记得那个折页的位置,更记得那句写在最后一页的小字:“等你解禁了,来校稿。不催。”
她穿过长街,往裴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