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千五百棵奶香一号,有两百棵蜜糖一号,有一百亩香蕉,有一千两百棵菠萝蜜。他有合作社,有渠道,有品牌,有一个正在起步的事业。
他蹲在榴莲蜜树下,用手摸着树干上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是他两年前种下的。
两年前,它只是一棵小苗,到他膝盖那么高,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
现在,它比他高了,树干有碗口那么粗,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枝头挂满了果子。
树长大了。
他也长大了。
九月初,采摘季到了。
那一天陈根生起了个早——比平时还早,五点不到就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上山巡园,而是先去了一趟仓库,把采果用的工具全部检查一遍。竹篮、剪刀、手套、塑料筐、垫果的旧报纸、小推车——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检查。
检查完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还没亮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正式采摘"。
之前的两年,他挂果少,按批发价给老梁、够苏敏。给许文昊直播卖点、自己零售一点,三下两下就卖完了。
但今年——六千个果子,按最保守的算法也有一万八千斤。
一万八千斤。
这个数字意味着,他一个人根本干不完。
他得有人帮忙。
他回屋,把手机拿出来,给阿钟、阿武、老陈、阿明分别发了消息。
"今天五点半准时上山,带上采果工具。"
四个人回得都很干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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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五个人在果园门口集合。
陈根生看了看四个人的脸——
阿钟是他最亲的人,瘦一些,皮肤黑,眼睛里有一股机灵劲。这三年他没少吃苦,跟着陈根生在果园里一路跟随,忙前忙后。
陈根生看着他们四个,心里有点不平静。
三年前他刚来海南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现在他身边有人了。
不是家人,但**胜似家人**。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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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摘是一个细致活。
榴莲蜜的采摘不像香蕉那样简单。香蕉一串一刀就下来了,榴莲蜜要一个一个地看成熟度。
陈根生教过他们怎么判断——
**看颜色**:表皮从青绿色变成黄绿色。标准是黄的成分占七成,绿的占三成。整颗绿的是没熟的,整颗黄的是过熟的。
**按软硬度**:用手轻轻按一下,微微发软,有弹性,像按橡皮糖。硬邦邦按下去像按苹果的没熟,软趴趴按下去手指陷进去的过熟。
**闻味道**:没熟的榴莲蜜几乎没有香味,熟了的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浓郁的味道。
这三个标准,缺一不可。
陈根生亲自把关每一个果子的成熟度。
阿钟负责摘,他负责看。一个果一个果地看,看颜色、按软硬、闻味道,符合标准的才能摘。
阿武和老陈负责把摘下来的果子轻轻装进竹篮,再把竹篮运到地头。
阿明负责把地头的果子装上小推车,推到仓库。
"轻一点。"陈根生反复叮嘱,"这种果子娇气,摔一下不行,挤一下不行,温度高了不行,温度低了也不行。"
"这哪里是水果,这是爷。"阿钟开玩笑。
"这比爷还难伺候。"陈根生说,"爷不高兴了骂你两句。这种果子不高兴了,自己烂给你看。"
阿钟嘿嘿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婶婶把盒饭送上来。
陈根生端着饭盒蹲在山头上吃。阿钟蹲在他旁边,揭开饭盒盖子,里面是婶婶做的红烧肉、炒青菜、一大碗米饭。
"根生哥,今年挂果这么多,明年能不能多请几个人?这样干下去会死人的。"
陈根生夹了一块红烧肉。
"明年请。"
"今年呢?"
"**今年先撑过去。**"
阿钟叹了口气。
他端着饭盒,看着满山挂满果子的榴莲蜜树。
他看着手里的盒饭,又看了看树上的果子。
"根生哥,我突然觉得——**这盒饭特别好吃**。"
陈根生被他说笑了。
下午继续干。
阿武在旁边看着陈根生一个一个地看果子,看了半天,跟阿钟说:
"钟哥,根生哥这是选美呢?一个果看这么久。"
阿钟说:"你不懂,这是根生哥的本事。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果子能不能摘,咱们学了三年都没学会。"
阿武不信。
他自己试着看了一个。
他选了一颗表皮黄绿色、按下去微微发软的,摘下来,切开一看——
果肉还是白的。
根本没熟。
他把那颗没熟的果肉切了一块,放到嘴里——
涩的。
阿钟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
"你看,我说了吧。"
阿武把那个没熟的果子拿回去给陈根生看。
陈根生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果,表皮颜色还差一点,按下去还不够软。你再等三天就好了。"
"怎么差?"
陈根生蹲下来,拿起那个果子,指着表皮说:
"你看,这个颜色虽然是黄绿色,但黄的成分少,绿的成分多。标准是黄的成分占七成,绿的占三成。这个反过来了。"
阿武凑近看。
"还有这个软硬度,你按一下这里——"陈根生把果子递到阿武手里,"是不是还有点硬?"
阿武按了一下。
"嗯。"
"标准是按下去有弹性,像按橡皮糖那样。这个按下去像按苹果。"
阿武试着按了按那个没熟的果子,又按了按阿钟那边刚摘下来的一颗标准果子。
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根生哥,我好像懂了。"
"懂了就好。慢慢练,练多了就不用想了,**手比脑子快**。"
"嗯。"
阿武把那个没熟的果子放在地上,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那棵果树,盯着那串果子,盯着果子的表皮,盯着果皮上那种细微的、还差那么一点点的黄。
他忽然觉得——**种水果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它不只是"种下去—长出来—摘下来—卖掉"这么简单。
它有无数个"度"。
七分熟的黄。
三分软的按压感。
恰到好处的味道。
每一样都要恰到好处。
而这种"恰到好处",不是能讲清楚道理的——**是要在山里蹲三年,才能养出来的一种感觉**。
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继续去摘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