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云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赵乘风不仅虚报战功、屠杀良民,还劫掠商船、私吞货物。这些罪状,每一条都够他死十次。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证据。没有证据,赵乘风就是清白的;有了证据,赵乘风就再也翻不了身。
萧景琰站在府衙后堂的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沈清辞不在身边,没人替他梳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可他不能等——赵乘风随时可能回来,一旦他回来,这些证据就会被销毁,证人就会被灭口。他必须在赵乘风回来之前,找到足够的罪证。
“啸云,”他转过身,“赵乘风的住处,你查过吗?”
陆啸云摇头。“末将只查了水寨的库房。他的住处在水寨最深处,守卫森严,末将没敢靠近。”
“那就现在去。”萧景琰拿起披风,“我跟你一起去。”
陆啸云一怔:“殿下,您……”
“两个人,比一个人快。”萧景琰穿上披风,“我们分头搜。你搜前院,我搜书房。”
亥时,水寨。赵乘风的住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在水寨最深处,四面都有高墙,门口有哨兵把守。萧景琰和陆啸云从后墙翻进去,贴着阴影摸到正房的后窗。窗是锁着的,陆啸云用匕首撬开窗栓,两人翻窗而入。
屋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条纹。萧景琰摸到桌前,用火折子点亮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刚好够看清东西。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架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海图。萧景琰在书案前坐下,开始翻找。抽屉里只有一些寻常的文书、信函,看不出异常。他又翻了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兵书和史籍,每一本都翻过,没有夹带。
“殿下,”陆啸云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这里有个暗格。”
萧景琰走过去。陆啸云蹲在墙角,面前的地板有一块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他用匕首撬开那块地板,露出一个方形的凹槽,槽里放着一只铁皮箱子。锁是铜的,很精巧。陆啸云试了试,撬不开。
萧景琰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根细铁丝,熟练地探进锁孔。“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陆啸云愣了一下:“殿下,您还会开锁?”
萧景琰没有抬头。“在宗人府查案的时候学的。”
他打开铁皮箱子。箱子里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信。他翻开第一本账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哪年哪月,劫了哪艘商船,抢了多少货物,杀了多少人,分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
萧景琰一页一页翻下去,手越攥越紧。那些数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眼睛,咬得他心口发疼。天启十一年到天启十七年,六年时间,赵乘风一共劫掠商船四十七艘,屠杀百姓两千余人。那些被他杀死的百姓,连名字都没有,只是账册上冷冰冰的“斩首”二字。
他合上账册,又打开那卷油布裹着的信。信是赵擎海写的,字迹潦草却刚劲,像刀刻在纸上。“乘风吾弟:东境之事,托付于你。海寇之患,可剿亦可养。养寇自重,方为长久之计。每年所得,你我三七分账。切记,不可留活口。”
萧景琰的手停在信纸上,指节捏得发白。赵擎海——那个已经被诛灭的盐政案主犯,赵家的家主,竟与赵乘风勾结,养寇自重,分赃敛财。赵家虽然倒了,可赵乘风还在,赵家的根还在。
“殿下,”陆啸云的声音有些发紧,“赵擎海不是死了吗?”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将账册和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赵擎海死了,可赵家的根还在。”他站起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后,萧景琰让陆啸云带着账册和信的抄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原件他留在身边,那是铁证,不能有任何闪失。可他没有想到,赵乘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午后,周文彬忽然求见。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沁着冷汗,一进门就跪下了。“殿下,赵将军回来了。”
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周文彬的声音发颤,“他得知殿下在查他,大发雷霆,说……”
“说什么?”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说殿下若不肯罢手,就别怪他不客气。”
萧景琰看着他,没有说话。周文彬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膝行两步,抓住萧景琰的衣摆:“殿下,下官说的都是实话!赵将军他……他真的会动手的!殿下,您快走吧!”
萧景琰低下头,看着那双死死攥着自己衣摆的手。“周文彬,你在怕什么?怕赵乘风杀你灭口?”
周文彬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
“我知道。”萧景琰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被逼着替他做假账,替他遮掩罪证,替他瞒了六年。可你现在还有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向父皇求情,饶你一命。”
周文彬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像在做一场殊死的心理斗争。最终,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殿下,赵乘风不止杀了那些百姓。他还杀了赵擎海。”
萧景琰的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赵擎海……不是畏罪自尽的。”周文彬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是赵乘风杀的。他怕赵擎海被抓住后供出他,就派人潜入刑部大牢,用毒酒毒死了赵擎海。”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着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赵擎海的死,是赵乘风灭的口。赵乘风杀赵擎海灭口,杀百姓冒功,杀商船劫财——这个人的手上,沾满了血。
“周文彬,”他终于开口,“你愿意作证吗?”
周文彬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起伏。良久,他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殿下,下官愿意。下官不想再替他瞒了。”
萧景琰站起身,扶起他。“好。你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一字不漏。”
周文彬擦着泪,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开始写。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风很大,吹得枯枝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赵乘风回来了。他知道萧景琰在查他。他也知道,账册丢了,信丢了,周文彬反水了。可他还没有动手。他在等什么?等他布置好一切,等他把所有证人灭口,等他准备好最致命的一击。
萧景琰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捏得发白。赵乘风,我不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