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跪在正厅,计鸢端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铁灰色的长衫,韦秦州站在计鸢身侧。
这是裴砚之第一次走进老宅,以这种方式。
早上韦秦州开车去新房接他,路上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怎么开口,他总不能说:“带你去拜师”,那样会直接把人吓跑吧。
“韦教授,我们…去哪?”
“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韦秦州想了想:“你师爷。”
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叫了快二十年“先生”,很少用“师爷”这个词。
但按规矩,他的徒弟就该叫计鸢师爷,不管他自己出没出师,计鸢永远是这一门的当家人。
车子拐进槐树街,停在老宅门口。
裴砚之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上的那块匾,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韦秦州推开门,领他穿过影壁,走进院子。
计鸢正坐在石桌旁翻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裴砚之身上停了一下。
这个眼神裴砚之很熟悉——很多年前在文学院主楼的门厅里,计院长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不是审视,只是一种不带任何预设的观察,像是在看一本还没打开的书,没雕琢的玉。
“先生,”韦秦州站在石桌前,难得正经,“我带裴砚之来见您。”
他转向裴砚之:“你上次看到先生叫的是计院长,今天在家里,叫师爷。”
裴砚之对着面前的老人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叫了声:“师爷。”
元宝从槐树枝上飞起来落在韦秦州肩头,歪着脑袋叫了一声“祖宗”。
这句叫的当然不是裴砚之,但裴砚之正好在这时直起身,愣住了,以为元宝在叫他,顿时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韦秦州把肩头的鸟赶走:“是叫我的,不是叫你。”
元宝飞到槐树上,又补了一句“师爷”,这回倒是叫对了。
韦秦州带裴砚之穿过院子,走到最后一进的祠堂。
祠堂门开着,青砖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供桌上摆着牌位,董先生在第三排,第一排是一个“瑾”姓的名字,裴砚之没敢仔细看,低下头。
“跪着。”
裴砚之乖乖弯下膝盖。
韦秦州站在供桌旁边,上香,到厨房泡茶,然后等计鸢进来。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一幕。
裴砚之后面回忆起拜师过程,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拐进老宅的。
三戒五律九规是计鸢亲自念的,像多年前韦秦州拜师时一样,但也有不一样。
一样的是内容,不一样的是底下跪着的是徒孙。
裴砚之跪在蒲团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这些不是韦秦州教的。
念完规矩,计鸢把簿子合上,瞥了韦秦州一眼。
那眼神很清楚“拽人过来拜师不提前告诉我就算了,而且你确定他愿意?还让我当劳力,真以为你老师是黑奴?”
韦秦州假装看天,然后上前一步,把端在手里的一杯茶递给裴砚之,示意他敬茶。
裴砚之双手接过茶杯,捧到计鸢面前,叫了一声:“先生。”
计鸢瞪了一眼韦秦州,但还是接过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礼成。”
等了莫约两分钟,裴砚之一度想抬起头来看,然后计鸢开口了:“你的人,你自己打。”
裴砚之虎躯一震。
韦秦州从楠木盒子里拎起戒尺。
黑檀木的戒尺他握了快二十年,挨过无数回,每一次都是先生握着它站在自己身后,然后他咬着牙数数。
今天是他第一次握着它站在另一个人身后。
不习惯。
“趴那边。”韦秦州指了指条案,计鸢捏着还有半杯茶水的杯子走了。
裴砚之挣扎的时间比韦秦州想的要短很多,或许从一开始踏进门他就清楚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跪的有些发麻,然后走到条案桌前,弯腰趴好。
韦秦州走到他身后,把戒尺抵在他臀峰上比了比位置。
然后他扬起戒尺,落了第一下。
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钝重,裴砚之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桌沿,哼唧了一声。
“闭嘴,娘们唧唧的哼什么?”
第二下落在同一位置,裴砚之的身体更僵硬了,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三下落在臀峰偏下的位置,他的右腿无意识抽动了一下,随即心虚的把头埋的更低。
韦秦州把戒尺搁在桌上,走到裴砚之旁边,低头看着他。
裴砚之抬起头来跟他对视,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咬碎牙齿也要扛到底的倔强。
韦秦州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想起了计鸢当年扇他耳光时自己心里的疑惑——先生明明已经把道理讲得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用最疼的方式再讲一遍。
现在他站在这个位置上,终于全明白了。
有些道理是耳朵听不进去的,只能用皮肉来记。
他把戒尺放回楠木盒子里,放回书架中层。
“比油条还脆。”
裴砚之站在祠堂中央,屁股上火辣辣地疼,低垂着头没反驳,他确实脆,他妈从小就惯着他,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一直没亏了他,他爸虽然打,也只是气急了的时候。
“我今天就抽你三下,我手劲大我知道,但之后你要是犯了错——”
裴砚之下意识站直身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然后鞠躬。
韦秦州的手还有些抖,原来打一个人,比挨打更难。
“您手抖了。”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当年先生在他身上赌了一把,赌他这块满是棱角的顽石能磨出玉的光泽。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一个赌徒,但他愿意在这孩子身上押同样的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