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在地牢里又熬了两天。
石末换班的规律他已经摸熟了,每次送饭的间隔大约三个时辰。那面刻着浮雕的墙壁被他摸过无数遍,墙角那块龙骨也牢牢记在了脑子里。但他一直没有去碰它。他在等一个时机。
石末来送饭的时候,青龙问了一句:“龙宴定在什么时候?”
石末的手抖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后天。大王会亲自主持。”
“四大王都来?”
“都来。”石末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不过二大王好几天没露面了,不知道在忙什么。但龙宴他一定会到。”
青龙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石末匆匆走了。
答案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深夜,洞口亮起了火光,一连串脚步声停在洞口上方。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边缘,暗褐色的皮肤,左眼处一道深陷的旧疤。石戾低头看着青龙,独眼在火光中缩成一道窄线。
他看了一眼青龙,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牛皮袋。袋口一松,倒出四把造型古怪的黑铁钥匙。石戾捏着钥匙,依次插进洞口那把巨大的锁龙锁里。四把钥匙严丝合缝地嵌满锁孔,他双手握住钥匙柄同时一拧,机括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厚重的栅栏缓缓向两侧滑开。
石戾没有急着下来。他站在洞口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小子,这间牢房是专门为你们龙族修的。墙里掺了龙血,夯了三层,你在这底下待了几天,灵力还能剩多少?”
他笑了笑,踏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来,走到青龙面前,目光死死锁定他腰侧那柄龙渊剑,眼底的贪婪几乎压不住。“我直说了。我就是为了你这把剑来的。我偷了大哥、三弟、四弟的钥匙,凑齐了四把,才能独自下来。你把剑给我,我放你走。大哥的龙宴让他去吃骨头喝血,我不拦着。我只要你身上这把剑。”
他说完,迫不及待弯腰伸手,就要直接去拔青龙腰间的龙渊剑。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剑柄的一刻,青龙忽然淡淡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你不必白费力气。”
石戾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满脸疑惑。
青龙垂眸看着那柄静静悬浮在他身侧的龙渊剑,缓缓道:“龙渊剑为我本命龙魂所铸,人剑同源,身心合一,此剑不认外力、不认强夺。任凭你擒拿我、禁锢我、甚至伤我性命,只要我不愿,你半分都取不走。就算你强行卸去剑身,无口诀、无龙契、无本尊认可,剑身便是死铁一件,不仅无法动用分毫力量,还会反噬持剑之人,片刻后便会自行归位我身。”
石戾瞳孔骤缩,脸上的贪婪变成极致的震惊。他混迹洪荒多年,听过龙渊剑威名,却从不知还有这般霸道禁忌。他瞬间压下所有急躁,连忙俯身凑近,语气急切又恭敬:“那如何才能掌控?!青龙殿下,只要你肯教我,今日我必放你安然离开!多谢殿下成全!”
此刻的他满心只剩夺得至宝的执念,彻底放下所有戒备,侧过耳畔,整个人贴近青龙身前,全然落入了青龙的掌控之中。
青龙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看似松缓退让:“此剑唯有本尊亲传专属驾驭口诀,临时缔结一脉龙血契印,外人方能短暂掌控。你既想要,我可以传你。”
石戾大喜过望,心神彻底松懈,全身破绽大开。
就在他俯首贴耳、全然不设防的瞬间,青龙抬手快如电光,不拔剑刃,只握剑柄,借着咫尺距离,以剑鞘携残存龙力,精准、狠厉地狠狠砸在石戾后颈死穴——“咚——!”一声沉闷巨响。石戾连半个惊呼都来不及吐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庞大魁梧的身躯如同断梁枯木,直直瘫软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青龙没有停歇,俯身伸手,指尖凝出一缕精纯冰冷的龙族本源龙气,轻轻按在石戾眉心之上。唇齿微动,默诵古老晦涩的龙族秘咒,一抹极淡的金色龙纹转瞬没入石戾神魂深处,隐无可寻。龙族锁魂咒成,石戾神魂被彻底禁锢,神志浑浊涣散、无法清醒、无法言语、无法调动一丝灵力,浑身僵软无力。此咒霸道无双,普天之下,唯有施咒者青龙一人可解。
做完这一切,石戾彻底沦为一具无知无觉的昏睡躯壳。
青龙确认锁魂咒已成,才蹲下身,将四把钥匙一一拾起,收进怀中。扒下石戾身上的皮甲,套在自己身上,提起石戾拖到暗牢门口,把他扔了进去。锁龙锁的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青龙将四把钥匙依次插回锁孔,双手握住同时一拧,“咔嗒”一声,死死锁住。
他转过身,抬手在脸颊上轻轻一抹。东海龙族的易容术——暗褐色的皮肤、高耸的颧骨、左眼处那道旧疤,一层微光覆上他的面容,一点一点浮现出来。他将周身龙息尽数敛入丹田,连一丝清冽都不外泄,只有石戾常年厮杀沉淀下来的血腥浊气弥漫在周身。他又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模仿石戾的语调——阴沉、带着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然后刻意将右肩压低了几分,拖着步子走。石戾常年负伤,右肩比左肩低,走路时鞋子在地上拖着——这是石末无意间提过的一句闲话。
他推开暗牢的栅栏门,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去。
守在洞口的石末正蹲在边上,手里攥着一截不知什么灵兽的腿骨,骨头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肉都没剩,是四大王吃剩了扔给他的。他正啃得起劲,磨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到有人上来连忙站起来,把骨头往身后一藏,低头行礼:“二大王。”
青龙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石末低着头,盯着他的靴子尖,没敢抬头对上一眼。青龙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拖沓而沉重,右肩压低,背微微佝偻着,和石戾平日走路的姿态分毫不差。石末缩回角落,心里没起半点疑心——二大王深夜来地牢,谁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哪敢多问。
青龙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住,侧过脸,用那种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我只是下来看看他。没事了。”
石末连忙应道:“是,二大王。”
青龙不再停步,背着手穿过回廊,往壑市深处走去。
二大王的府邸在壑市腹地,四面有高墙围着,墙根处半埋着一只犼兽的石雕,面目狰狞,前爪按着一截断骨。青龙推门进去,院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风穿过回廊,吹动他身上的皮甲边角,腰间的钥匙串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石末蹲回洞口边,把那截骨头重新塞回嘴里,干巴巴地啃了两口,把刚才二大王来过的事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