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锐响,映得山谷一片惨白。阿狰仰着头,满脸泪痕未干,嘴唇颤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哭喊:“娘!”
这一声不是求救,是撕心裂肺的呼喊,是从五岁孩童胸腔里炸出来的绝望。他不知道什么叫法则,不懂何为血脉宿命,他只知道,母亲倒下了
声音撞上山壁,反弹回荡,像一道无形波纹,猛地扩散出去。
东岭深处,一群灰鬃巨狼正伏在岩缝间舔舐伤口,忽然齐齐抬头,耳朵竖起,鼻翼翕动。西崖老树上,一只黑鳞猛虎原本闭目养神,骤然睁眼,瞳孔收缩成一线。南林密丛中,猿猴抱着幼崽缩成一团,此刻猛然站起,抱紧崽子望向山谷方向。北坡高处,一头披甲象缓缓扬起长鼻,低沉鸣叫一声,四蹄踏地。
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起初是一道狼嚎,凄厉悠远,划破寂静;紧接着,熊吼如雷,自深谷滚出;虎啸接应,震得树叶簌簌而落;象鸣低沉,如战鼓擂动大地。百兽齐啸,声浪层层叠叠,汇聚成一股无形洪流,冲向山谷中央。
赤霄真人掌心金光暴涨,锁龙链已离手三分,只差一瞬便可贯穿阿狰头颅。可就在这刹那,声浪轰至,空气扭曲,地面微颤,碎石自山壁簌簌滚落。他眉头骤皱,右手一滞,锁龙链偏移半寸,金光剧烈波动。
“何物喧哗!”他冷喝一声,左手翻转,三张火符瞬间祭出,在身前布成一圈屏障。火焰腾起,形成半圆形火墙,试图隔绝声浪。
但吼声不止。
狼群奔袭而来,爪踏山石,尘土飞扬;黑鳞猛虎跃下悬崖,落地震地;岩甲熊撞开枯树,咆哮冲锋;老猿带着族群攀枝跳跃,如云压顶。它们并未冲入战场,只是立于各处高地、林缘、崖口,齐声怒吼。百兽之声汇成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击火符屏障。
咔嚓!
一道细纹自火墙中央裂开,随即蔓延至边缘。又一块山石自上方滚落,砸在赤霄真人左侧三尺,火星四溅。他不得不腾挪闪避,身形微晃,掌心金光瞬间溃散,锁龙链“叮”地一声缩回掌中,光芒黯淡。
施法中断。
山谷中央,阿溟背脊焦黑,额头冷汗涔涔。她听见吼声时,心头猛地一震。那不是普通的兽鸣,那是万兽共鸣,是天地生灵对王的回应。她咬牙撑起半身,左手按地,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第七根巫骨绳。这根绳子从未动过,是老巫祝临终前亲手系上,说“危急时可燃血引魂”。她没打算活用它,但现在,她必须稳住。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巫纹在皮肤下游走,由暴燃转为内敛,淡粉色纹路缓缓隐去,只余左眉骨至耳垂一线微光。痛还在,像有烧红的铁条插进骨头,但她不能倒。阿狰还站在前面,小小身子挡着她,像个不要命的小疯子。
苍夙站在右侧岩石边缘,断刃龙渊剑垂地。他右腿仍在发颤,锁龙链的压制之力如铁索缠身,每动一分都像撕开旧伤。但他看见了,赤霄真人闪避时,右肩微微一滞。那是旧伤,二十年前被他斩断手臂时留下的根。火符虽强,身体却已不全。
他缓缓抬起剑,银发散乱,右眼下方龙纹微光流转。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盯着赤霄每一次腾挪的轨迹,记下他落地时重心偏移的方向。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等。
阿狰仍站在阿溟身前,脚踝上的巫骨链轻响,左耳祖龙牙耳坠微微震颤。他不知道百兽为何而来,但他听见了。那吼声像风灌进耳朵,又像心跳与心跳共振。他抹了把脸,泪水混着灰尘糊在脸上,但他没再哭出声。他只是站着,攥紧手中的驭兽铃,铃铛嗡鸣,却没有下令。他知道它们来了,不是因为他命令,是因为他们同怒。
赤霄真人浮于半空,火红道袍猎猎,焦炭右手滴落黑岩浆,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他脸色阴沉,扫视四周山林,只见无数双眼睛在暗处亮起,绿的、黄的、红的,层层叠叠,如星罗棋布。他握紧锁龙链,重新凝聚金光,符文在链身流转,比先前更盛。
“区区野兽,也敢扰我施法?”他冷声开口,声音压过残余兽吼,“今日不杀你,来日必成祸患。”
他五指收拢,锁龙链再度悬浮而起,对准阿狰头顶。金光缓缓汇聚,比之前更凝实,显然已调整施法节奏,准备二次出击。
阿溟右手悄然收紧,巫骨绳绷直。苍夙剑尖微抬,目光锁定赤霄右肩破绽。阿狰抬起头,银发沾尘,虎皮小袄破损,眼神不再全然恐惧,而是死死盯着那道金光,仿佛要用眼睛把它烧穿。
山林间,百兽仍未退散。狼群伏低身躯,虎豹弓背蓄力,猿猴抱石待发,象群踏地低鸣。它们静静等待,只要那一声令下,或是那一道金光再次出手,它们便会冲下山崖,哪怕粉身碎骨。
风停了一瞬。
尘土悬在空中。
锁龙链金光渐盛,即将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