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雨夜,总是能将霓虹灯搅拌成一片浑浊的颜料,又能在不知不觉间让人陷入未知的梦魇当中。
老街区的法国梧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叶片贴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像一只只溺水的飞蛾。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锈迹斑斑,只有便利店和烧烤摊还在营业,昏黄的灯光透过雨幕,给这条街增添了几分末日般的暖意。
“无相书店”就在这条街的最深处。
它夹在一家倒闭多年的唱片店和一间永远贴着“旺铺转让”的房产中介之间,门面窄小,招牌老旧,门口连个像样的展示橱窗都没有。如果不是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营业中”木牌,任何路过的人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一间被遗忘的仓库。
然而要是推开门,走进去的话,里面别有洞天。
书店的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大,而是一种空间被重新组织过的错位感。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间留出一条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窄巷。书架的排列方式毫无规律可言,仿佛一个任性的孩子随手搭建的积木,左拐右绕,层层叠叠。第一次来的人很容易迷路,在里面转悠大半个小时估计也找不到出口,最后只能喊老板来“解救”。
书架上的书也是乱七八糟,也是毫无规律可言。宋版的佛经和八十年代的通俗小说挤在一起,线装的明清笔记旁边可能是一本二手的《时间简史》,还有一些连名字都读不出来的外文古籍,皮质封面,烫金字体,散发着旧图书馆特有的霉味和墨香。
此刻,主人公施然正坐在巨大的花梨木柜台后面,用一把极细的毛刷清理一册宋版《金刚经》书脊上的霉斑。
他时年二十八岁,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灰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他也不去管,似乎对此不是太在意。灯光自侧面劈开雨夜的浑浊,在他脸上分割出棱角分明的版图,眉骨凌厉如崖,鼻梁挺直若脊。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默如渊,任你翻遍情绪,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抚摸,又像是进行某种仪式似的,极认真地做手头上的事情。毛刷的尖端掠过那些脆弱如蝶翼的纸页边缘,带起极细的灰尘,在灯光下短暂旋舞,然后消失。
书页上有一行朱砂小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施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回过神来,他随即拿起毛刷,准备继续清理下一页。
就在这时——咔嗒......铛
门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而是被一股带着雨水和怒气的力量猛地撞开。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急响,像受惊的鸟。
施然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将毛刷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清理那一页佛经。
脚步声急促地穿过书架间的窄巷,带着湿漉漉的回响。然后是文件拍在柜台上的声音,厚厚一叠,震得旁边的铜香炉抖了三抖,几粒香灰溅出来,落在暗红色的木纹上。
“施老板。”
声音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某种不容置疑的锋芒,“我需要你解释一下。”
施然终于放下毛刷,抬起头,看向怒气冲冲的“来客”。
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兜帽已经摘下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两侧。长相属于那种第一眼未必惊艳、但越看越觉得五官耐看的类型,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正带着三分怒气、三分审视和四分藏不住的职业本能,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晚。
施然认识她,或者说,他知道她。独立调查记者,专门报道那些“不该被报道的事”。她的文章他看过几篇,文笔犀利,逻辑严密,属于那种“只要盯上你,就绝对不会松口”的类型。
过去三个月,她已经“偶然”路过这间书店好几次了。每次都假装翻书,眼神却一直在书架间游走,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施然懒得搭理她,就让她找。
现在她终于不装了。
“苏记者。”施然把毛刷放回工具盒里,擦了擦手上的灰,“这个点来买书?本店还有半小时打,您......。”
“我不买书。”苏晚将柜台上的文件往前推了半寸,“我来找人。”
“找人?”
“三个人。”苏晚从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啪地按在柜台上,“第一个人,刘建国,四十七岁,出租车司机。三个月前的晚上,他在对街的便利店买了包烟,然后就失踪了。便利店的监控显示,他过马路之后往你的书店方向走,这是他的最后一个画面。”
她又抽出第二张照片。
“第二个人,王小梅,二十三岁,美院研究生。两个月前,她和同学在附近吃烧烤,中途说去上厕所,再也没回来。烧烤摊老板说看到她往老街深处走了。而你的书店,是老街最深处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第三张照片被重重按在柜台上,震得香炉又抖了一下。
“第三个,陈维远,五十六岁,退休历史老师。一个月前,他出门遛弯,一去不回。他妻子说,他那天下午念叨着要去老街看看那家旧书店。”
苏晚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像一只终于将猎物逼到墙角的猫。
“施老板,三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身份,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失踪前出现在你书店附近。”
“他们失踪了,那你应该去找警察。”施然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绒布,开始擦拭刚才溅到香灰的桌面,“找我有什么用?”
“因为警察找不到。”苏晚将一份复印件拍在照片旁边,“这三起失踪案,辖区派出所都立了案。但他们查遍了附近的监控、走访了所有商户,一无所获。失踪者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的颤音,“但有一个细节,警方没有注意到。”
施然擦拭桌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苏晚不是正常人。她是记者,而记者就是靠捕捉这种细微的异常活着的。
她知道自己踩到什么东西了。
“什么细节?”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