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贤王腾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得翻了个,茶水顺着案沿往下淌。
帐子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右贤王和那小姑娘之间来回打转。
周震皱起了眉,慕容璟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司马曜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陆冲,根本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出。展元也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阿荔身上,微微一顿。
阿荔咬着下唇,死死盯着右贤王,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出声。
刘韵仪站在她身前半步,微微侧身,刚好把小姑娘挡在身后。
“右贤王好大的火气。”她挑眉,语气平淡,“不过是个草原上捡来的小丫头,怎么,认识?”
右贤王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本王看错了。”他沉声道,“不过是个下人,带进来做什么?”
“下人?”刘韵仪笑了笑,“右贤王再仔细看看?这丫头叫阿荔,母亲是草原上的牧民,长到这么大,连自己爹是谁都不敢说。你说巧不巧,偏偏她眉眼之间,跟右贤王有几分像。”
帐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慕容璟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周震眉头皱得更紧,看了右贤王一眼,又移开目光。司马曜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什么,这种涉及人家王族私事的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展元垂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右贤王脸色铁青。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盯着刘韵仪,声音压得很低。
刘韵仪没答,转头看向长案另一侧的几人。
“诸位今日来,是议和的对吧?”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既然是议和,就得有诚意。右贤王这边,最大的诚意,不就是这位小别吉吗?”
“别吉?”右贤王猛地拍案,“胡说八道!本王的女儿都在王庭,哪来的什么别吉!”
“是吗?”刘韵仪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荔,“丫头,他说不认识你。”
阿荔抿着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更红了,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右贤王,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额吉说……我阿布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王,他、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帐子里死一样的静。
右贤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飞站在一旁,目光平静。
这张牌,打出来的时机刚刚好。
右贤王本来就打输了,议和的底气就不足。如今私生女被摆到台面上,等于把他的软肋亮给了所有人看,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不敢认的王,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接下来的谈判,他只会更被动。
第一天的谈判,没谈出什么结果。
右贤王被阿荔的事搅得心神不宁,全程脸色都很难看。赫连昌的事他倒松口极快,人就在他手里,谁要谁领走,他半句话都不多说,反正赫连昌本来就是西凛的人,跟他游牧没关系。
四方这边,周震坚持要人带回西凛明正典刑,慕容璟不紧不慢地敲边鼓,意思是人也不能全由西凛说了算。
司马曜作为东璃太子,也说了几句场面话,语气虽不硬,立场却很明确,东璃是受害方,赫连昌害了那么多东璃将士,不能就这么让西凛轻轻松松带回去。展元话不多,却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谈了一整天,只敲定了一件事——休战。
从今日起,双方停兵。
至于划界、通商、赫连昌的处置,全没谈拢。
入夜,守将府。
段飞回到府里,先去了青璃的院子。
院子里很静,叶星彤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剑。
“怎么样?”段飞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叶星彤抬了抬眼。
“醒了一次,喝了点药,又睡了。”她顿了顿,“精神不太好。”
段飞点点头,推门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青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她睡得安稳,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叶星彤还坐在廊下擦剑,动作不快,却很稳。
“辛苦大师姐了。”段飞低声道。
叶星彤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废话。”她淡淡道,“忙你的去。”
段飞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谈判继续。
头一天私生女的事被当众揭了底,右贤王脸上挂不住,索性不露面了,地点改在守将府议事厅,派了麾下右翼万户长作代表。
那万户长带来了右贤王的实底,划界只退到黑河以北十里,互市要开五处,东璃两处、北渊两处、西凛一处,税各收各的,盐铁一律不禁。
周震当场就拍了桌子。
“十里?还敢要五处互市?”他冷声道,“打输了才退十里,这要是打赢了,那还得了?”
那万户长也不示弱:“我们大王说了,黑河以北本来就是我们的牧场。退十里,已经是给足了栖云谷面子。互市的事,你们汉人有盐有铁有布帛,我们有牛羊有马匹,公平买卖,对谁都好。”
“公平买卖?”慕容璟摇着折扇,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三万大军兵临城下,也好意思说公平?要么退三十里,互市最多两处,要么接着打,你们选一个。”
万户长脸色一变:“太子殿下这话,未免太欺人了吧?”
“欺人?”慕容璟挑了挑眉,“你们围东璃城、杀将士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现在打输了来讲道理,晚了点吧?”
两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谈崩。
司马曜皱着眉,想说句什么打个圆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展元忽然咳了两声。
声音不大,却让闹哄哄的议事厅瞬间静了下来。
“两位稍安勿躁。”他缓缓开口,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很稳,“互市大方向已定,争的不过是几处口岸、几成税利。右贤王要五处,确实多了;殿下要两处,也未免太紧。各让一步,事情就成了。”
周震皱着眉,没说话。他本来就认互市这个理,只是嫌右贤王开价太黑。
“划界退二十里,”展元道,“互市设三处,东璃、北渊、西凛各一处。税由当地官府收,监管双方各派一人。盐铁粮食,列个清单,该禁的禁,该放的放。都不必咬死了不放。”
慕容璟折扇一合,眼睛转了转。
“三处……”他摸了摸下巴,“倒也不是不能谈。不过禁运清单得我们说了算,不能什么都卖。”
万户长也沉吟起来。
右贤王给的底线是三处互市,退二十里。北渊这位七皇子一开口就踩在了底线上,也不知是碰巧,还是早就摸透了底。
段飞站在一旁,心里微微一动。
展元这一手,拿的是折中取中的路数,两边各让一步,听起来谁都没吃亏,其实早就卡准了对方的底线。
谈判的调子,一下子从漫天喊价的拉扯,落到了实处。
气氛缓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