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清观是落萱第一次来桃源时,和凌离、陆语莹一同住的地方,她在这里和齐斯慕重逢,和陆语莹满怀欣喜地讨论这个天外奇境,看着从小照顾自己到大的医官因为自己重获神格哭得像个孩子,也是在这里,她窝在被子里诓苍苍去找苍骨花,实则是要明天趁着爹不在,一起偷偷溜进桃林里找自己的心上人。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直到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片乌黑,落萱才意识到这已经是今天发的不知道第多少次呆了。
齐斯慕刚刚才来过,没坐多久就又因为封印有事离开了。
他还是那么冷静,那么沉着,举手投足都是一副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样子,如果不是昨天他来看过自己之后,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咯血,可能自己压根不会知道此刻他身负重伤。
如果不是昨天自己问起斯礼的下落时他一时间手抖得打翻了滚烫的茶杯,可能两个人还能这样自欺欺人,仿佛封城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好在这次整个桃源都在陪着她一起糊涂,明明那个真相,那个无数人寻找了数年的真相近在眼前,可大家都自觉地避开了双清观,避开了这个由罪魁祸首占据着安然享乐的地方。
明明已经日近黄昏,她还是一身寝衣,只是在外披了一件氅挡风。
左右也不见什么人,去不了封印,没有任何功课,又不能早起练剑,也没有什么收拾打扮的必要。
窗外起了风,檐下的铜铃又响了。落萱收回目光,低头时才发现笔尖的墨汁又洇开了一团。她盯着面前那张空空荡荡的宣纸看了很久——纸上只有两团乌黑的墨点,歪歪斜斜地嵌在米白的纸面中央,像两只无言的眼,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又一滴墨点落下,落萱垂眸盯着面前空无一字,只有晕染地有些炸眼的墨点的宣纸,沉思良久,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手伸向镇纸,想换一张干净纸再写。
五指抓住冰凉的青玉镇纸,她手腕使力要将它抬起,下一刻刚离开桌面的镇纸脱了手,重重砸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几支笔跟着晃了晃。
镇纸向前滚了两圈,磕在茶盏边沿,瓷器碰撞发出尖锐的脆响,茶水泼了满桌,洇湿了那张空白的宣纸,墨迹被水冲开,漫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落萱默默看着桌边被自己搞得杂乱不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臂,用尚能动作的左手按住右手手腕上正在不断传出痛感的地方。
算了,等下再收拾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人来……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头顶的横梁,手指攥得发白,妄图用人为的疼痛掩盖血淋淋的真相。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疼痛一直没有结束的迹象,过于棱角分明的椅子反倒硌得她背后生疼。
落萱终于任命似地长叹了一声,坐直了身子解开袖口,将手腕上缠的布料一点点拆了下来。
一层——两层——
布条是白色的,已经被血渍浸透了大半,干涸后变得硬邦邦的,黏在皮肤上。她咬着唇,一点一点地揭下来,每揭一寸,便有一小片皮肉跟着被撕扯起来。
随着最后一圈布料滑落,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重新暴露在空气里,新新旧旧地叠着,深的能看到底下翻卷的经脉,浅的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又被新的刀口划开。
“殿下!!!”伴随着耳边风声一同而来的是熟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甚少像现在这么惊恐,上次蒙上这种语调,还是祭灵大典现场,自己被裹挟进孽漩时。
落萱下意识用肩上的氅衣把手腕遮住,对方快了自己一步,温暖将她的手指包裹,她还没来得及抬头,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砸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师姐……”她的声音哽咽得不像话,像是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来。
面前人风尘仆仆、舟车劳顿,但是丝毫不见沧桑,只是眉头紧紧皱着,目光在自己的脸和手上来回转换,最终只是嗫嚅了两下,将自己拥进怀里:“我来晚了,殿下。”
关横得到屋里的回应,刚一进来就看见了落萱手腕上的惨状。
纤细的手腕已经被利刃割出密密麻麻的伤口,翻来覆去看不见一块好皮肉,几乎是半个手腕深,硬生生切断了体内的经脉,幸亏仙者体质特殊,若搁在凡人身上,早就整个手掌都被割下了。
而且这么深的伤口不止一道,几乎大半的伤口都是这种惨状。
新新旧旧,层层叠叠。
陆语莹的视线却还钉在那些伤口上,她虚虚地托着落萱的手腕,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放也不是摸也不是,仿佛只要稍稍用力,这只手就会在她掌心里断掉。她的嘴唇颤得厉害:“殿下你这是做什么!你为何这样对待自己,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解决的你非要寻短见!”
“我没——”
“殿下你难道是……”关横不可置信过后脑中灵光一闪,而后他盯着她脑中翻江倒海,一句话转过几遭最后也只是感慨了一句:“太胡闹了……”
本来就因为关横不肯实言相告而有些不快的陆语莹这下更急躁了,她收敛了神色,不可置信地看向落萱:“殿下,你们到底……”
“师姐,”落萱把手抽出来,用衣袖盖住狰狞的伤口,勉强调动脸上已经有些僵硬的肌肉,扯出一个笑来:“看来关大哥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
陆语莹急得就差扯着她的领子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她从未做过这种失礼的举动,只是这一个两个的都和她打哑谜——还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
关横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落萱一眼,留下一句“我在外面候着”,转身扬长而去,屋里只剩了落萱和陆语莹两人。
“殿下你们到底——”
“三界隘口出事了吧。”落萱嘴角的笑不动声色地收了,她看向陆语莹时眼里只剩下了悲哀和落寞,出口的语气反倒笃定更多一点。
陆语莹张了张嘴:“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