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如一潭深潭坠入碎石。水面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浪涛翻涌。
指尖死死攥住裙摆,顺滑布料被掌心冷汗浸得发黏,却止不住指尖微微发颤。
车子驶离喧闹主路,拐进幽静林荫道。
路灯光线被枝叶切碎,斑驳光影落在裴烬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车开得极稳,全然不见方才酒会之上,搅动全场风云的凌厉气场。
江稚鱼的目光不由自主描摹着他的轮廓。挺直鼻梁,紧抿薄唇,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出流畅线条,下颌利落冷硬。
他守住了她定下的最严苛规矩。
有“菠萝包”隔绝心声,她心底翻涌的焦虑、警示,他半句未闻。
可他仅凭观察,便看穿了她所有反常。沉默、拘谨、坐立难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尽数落入他眼底。
而后他一意孤行,押上百亿合作案,赌上集团声誉,只为相信她突如其来的不安。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珍视,如同滚烫岩浆,冲破她层层筑起的心防。那些用来自保、伪装的外壳轰然碎裂,直烫进灵魂深处,融化了心底常年冰封的荒原。
她一直以为,两人只是依托预知能力的互利伙伴。他借她规避危机,她靠他求得安稳。是盟友,是契约关系,事事皆有目的。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一切早已变了模样。
他信的从不是她的预知,而是她本人。
方才为百亿项目忧心忡忡时,她担忧的早已不止裴烬会如原著般受挫。她更怕他就此性情大变,一步步坠入黑暗,沦为偏执阴鸷的反派。
她不愿看见那一幕。
这个念头亮起,照彻了心底所有混沌。那些被她刻意压抑、视而不见的情愫,再也无处躲藏。
原来她早已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早已深陷其中。
她好像,真的动心了。
思绪炸开,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轰鸣之声震得耳膜发响。车厢里清冽的雪松香气,此刻也变得温热,缠缠绕绕萦绕在周身,烧得她脸颊发烫。
宾利驶入车库,引擎熄火,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裴烬解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他转头望来,深邃眼眸在昏暗中牢牢锁住她。
“到了。”他声线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江稚鱼骤然回神,像受惊的蝶,慌忙移开视线,伸手去解安全带卡扣。
指尖发软,几番尝试都没能扣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了上来,稳稳包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温度传来的刹那,她浑身似有电流窜过,一阵发麻。
咔哒一声,卡扣弹开。
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江稚鱼垂着头,视线落在他笔挺的西裤与锃亮的皮鞋上。他的目光沉沉压下,落在她头顶,存在感浓烈得无法忽视。
“下车吧。”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
江稚鱼几乎是落荒而逃,推门跃下车。傍晚凉风拂过滚烫的脸颊,才稍稍压下纷乱的心绪。
她跟在裴烬身后走进别墅。客厅灯火通明,四下却空无一人。高跟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清脆声响孤单回荡,一下下敲在心上。
裴烬脱下西装搭在沙发扶手上,随手扯松领带,周身气场强势又极具张力。
江稚鱼立在玄关,望着他宽阔的背影,盘旋一路的疑问,终究脱口而出,声音轻颤:“你……就不好奇,我今晚为什么不对劲吗?”
裴烬倒水的动作一顿。
她攥紧双拳,硬着头皮说完:“酒会、合作项目都至关重要。万一我的直觉只是错觉,只是单纯反感那位罗总,闹了乌龙呢?”
她想要一个答案,想摸清这份信任的底线。
裴烬转过身,水晶杯中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没有饮水,将杯子搁置在吧台。
目光专注而深沉,直直望向她,似要看透所有伪装。
“想知道。”他的声音在空旷客厅里荡开回音,“但我更希望,由你亲口告诉我。而非揣测,更非偷听。”
江稚鱼心头猛地一跳。
他缓步走来,皮鞋落地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她紊乱的心跳之上。
高大身影停在她面前,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从一开始,”他垂眸凝视她,眼底情绪浓烈汹涌,“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你的心声能换来多少利益,也不是你能预知多少风险。”
话音压低,音色低沉醇厚,带着几分危险的蛊惑。
“我在意的,自始至终,是那个藏着有趣心思、独一无二的你。”
嗡的一声,江稚鱼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
这是裴烬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白心意。
他从未把她当作趋吉避凶的工具,所谓的预知能力,从来都不是他靠近的理由。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她。
所有故作镇定,所有层层防备,在这份坦诚的告白面前,尽数瓦解。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燥热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根,整张脸红透。
裴烬又往前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缠。温热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她抬眼,在他深邃瞳孔里,看见自己惊慌无措的模样。
星空蓝的裙摆擦过他的裤管,细微的摩擦声,在静谧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望着她,眼神珍视,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现在,”他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可以说出你的答案了吗?”
短暂停顿,目光灼灼。
“不问合作,不问旁人。只关于我。”
他刻意放弃了窥探心声的捷径,不愿借外物窥视分毫。只用最质朴、最真诚的方式,面对面等待回应。
天地间仿佛彻底安静,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还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声声震耳。
江稚鱼被迫仰起头,迎上他近在咫尺、炽热似火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