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转身没入宫道旁阴影,雨丝落下,打湿鬓角,带来沁骨凉意。
她没有直接回冷宫,绕了条青苔密布的僻静小径,确认无人跟踪,才推开那扇斑驳侧门。
屋内烛火昏黄。萧景珩端坐桌前,指尖轻叩桌面,节奏与她在凤仪宫外的敲击声隐隐相合。
水魈如一缕轻烟自房梁落下,无声无息,满身湿冷雨气。他将一份沾泥情报置于桌上,纸面带着街市尘土味。
“张五动了。”水魈声音低沉,“半个时辰前,他以采购军需为由出卫戍营后门。巷口与一书肆伙计擦肩,半息之内完成换手。”
萧景珩叩桌未停,目光骤然锐利:“书肆伙计?”
“表面是伙计,实为太子幕僚远亲。”水魈掏出一张草图,红线标注伙计行踪,终点指向太子私密包间,“我的人跟查,发现张五母族曾为西域商旅向导,这条线埋得极深,若非刻意引蛇出洞,难以挖出。”
姜离卸下外袍,拂去袖口雨珠,水珠滚落桌面,晕开深色水痕。
“张五既是钉子,也是钥匙。”她走近桌边,目光落于草图,“西域武士北郊行刺,需京城布防图,需人制造混乱。张五接近陈副将,可接触巡防路线。泄露的疑兵地图,必是经他转交西域人。”
萧景珩停住叩桌动作。烛火跳动,半张脸隐入黑暗,半张脸苍白俊美,带着病态寒意。
“太子不想让我死得太快。”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苦涩漫延舌尖,“直接刺杀太过显眼。让我‘走错路’撞上刀锋,或被推为替罪羊,才是他一石二鸟之计。张五的作用,不是杀我,是掌控我的动向,关键时刻提供‘便利’。”
“既知棋子所在,棋局便好破。”水魈沉声开口。
“杀他,太子必警觉,换更隐蔽之人。”萧景珩放下茶盏,瓷底撞桌,清脆作响,“不如将计就计。张五爱传消息,便让他传个‘真’的。”
姜离闻言眉梢微挑,取出皇后所赐香囊。
香囊入手沉重,龙涎香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气。她取剪刀小心挑开内层夹缝,指尖触到一卷硬物。
展开是薄绢,烛光下一片空白。
“用火烤。”萧景珩递过烛台。
姜离将薄绢凑近火苗,微热之下,绢面渐显淡蓝色字迹,是遇热显形的秘药笔迹。
字迹潦草,透着决绝:太常寺库,丁字柜,旧档。
屋内瞬间死寂,唯有烛火爆裂轻响。
太常寺掌管礼乐祭祀,库房旧档藏着宫廷秘辛与陈年罪证。
皇后此举,绝非示好,是递刀,亦是索命。她需人查旧案,萧景珩与姜离,便是她选中的刀。若事成,她坐收渔利;若败或身死,不过弃子。
“皇后也在布局。”姜离指尖抚过字迹,触感微糙,“她想揭开被掩盖的真相,借我们的手。”
“这世上,谁不是互相利用。”萧景珩起身走向窗边,望向外间愈发急促的雨势,“太子要我死于北郊‘意外’,皇后要我活在旧案‘真相’里。夹在中间,倒也热闹。”
他转身,眼底墨色深沉,似能吞噬光线:“水魈,安排下去。让张五‘意外’听闻——我伤重难愈,太医院建议秘密转移至城外三十里静养庄园,三日后子时动身,走西偏门,守卫薄弱。”
水魈领命,身影没入阴影,仿若从未出现。
姜离将薄绢凑近烛火,蓝色字迹渐焦黑卷曲,化为灰烬。她松手,灰烬飘落,被门槛外的风吹散,无影无踪。
“三日后,西偏门。”姜离低声重复,轻如叹息,“雨越大,路上脚印越易消散。”
萧景珩走近,替她拢好微乱衣领,指尖划过颈侧,带来温热触感:“那就让雨,再大些,大到冲刷所有血迹。”
烛火忽明忽暗,两人影子被拉长,投射在斑驳墙壁上,如两尊沉默雕像。他们静静望向雨幕笼罩的黑暗皇城,三日后的生死博弈,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