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狂风如期席卷而来。
一道明黄口谕打破客院沉寂。皇帝赐下宫宴,名义上是压惊安抚,实则步步质询,限期三日。
萧景珩接旨时,指节用力到泛白。圣旨纸面的寒意,顺着经脉直透心底。
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催命符。北郊刺杀一案悬而未决,宴上若是辩不清嫌疑,谋逆的罪名便会彻底钉死在他身上。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宫宴设于御花园旁的暖阁。
夜色浓如墨汁,殿顶琉璃瓦覆着清冷月色。廊下宫灯摇曳,将往来人影扯得歪扭狭长。
萧景珩抬步走入殿门,步履沉稳如常。唯有身侧的姜离清楚,衣袍之下,旧伤因强行提气,已隐隐渗出血迹。
入殿之前,姜离递来一只青瓷小瓶。瓶中药液呈暗红之色,气味辛辣冲鼻。
“此药可强提精气神,掩去体虚脉象。”她语声压得极低,指尖擦过他掌心,留下一缕冰凉,“但药效褪去后,反噬极重。撑过这一个时辰便好。”
萧景珩仰头饮尽。药液入喉,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开来,本是苍白的面容,瞬间浮起一抹异样潮红。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煌煌。皇帝端坐主位,目光如猎鹰般锐利,一寸寸扫过他周身衣袂,审视不休。
皇后坐在侧首,手中捻动佛珠,神情看似慈悲,眼底却毫无暖意。
姜离本是废妃,无缘列席。只因“照料皇子有功”,才被特许随侍一旁。她垂立在阴影里,静如雕塑,双耳却始终留意着殿内每一丝动静。
“景珩,北郊遇袭一事,朕甚是忧心。”皇帝开口,声线沉厚,威压迫人,“流寇竟敢逼近皇陵,你细细说来,当晚究竟是何状况?”
萧景珩躬身行礼,举止挑不出半分差错,袖中双手却悄然收紧。
“儿臣惭愧。当夜风向突变,不慎迷了路途。幸得卫戍营巡防兵士路过,才得以保全性命。那些袭击之人隐于夜色,样貌未能看清,只是行事章法严明,绝非寻常草寇。”
“只是偶然?”皇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闷响在殿中回荡,“如今京城流言四起,分明有人暗中搅局。九皇子怎么看?”
“流言止于智者。”萧景珩抬眸对视,眼神坦荡,不见半分躲闪,“儿臣只信手中兵刃、脚下前路。幕后之人若真想生事,早晚必会露出破绽。”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片刻死寂。唯有烛火燃爆灯花的轻响,清晰可闻。
皇帝静静打量他许久,终究摆了摆手,暂且搁置追问。
酒过数巡,皇后忽然含笑望向姜离,语气温婉,试探之意却毫不掩饰:“姜氏,这些时日辛苦你照拂皇子。瞧你气色不俗,倒不像是久居冷宫之人。”
她抬手示意宫女捧上一只紫檀木盒。
“这是本宫珍藏的百年老参,赐与你调养身子。九皇子身边,总得有个体贴之人相伴。”
姜离上前屈膝谢恩,双手接过木盒。
指尖刚触到盒身,她便捕捉到皇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对方看的从不是她本人,而是在查验某种痕迹。
姜离垂眸,掩去眸中冷光,恭声应道:“娘娘厚赐,臣妾感念于心。”
宴至中段,太医院正上前为众人诊脉。
他三根手指搭在萧景珩腕间,眉头微蹙,面上似有忧色,却迟迟不语。片刻后收回手,躬身回话:“殿下脉象虚浮,还需安心静养,万万不可劳心费神。”
说罢,他飞快抬眼一瞥。那目光里没有医者的关切,反倒藏着几分隐晦警示。
萧景珩含笑称谢,视线越过垂落的帷幔,与殿外阴影里的水魈遥遥对上。
水魈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如同晚风拂叶。
宫宴散去,众人陆续离宫。马车碾过青石板,轆轆声响一路向前。
行至僻静街巷,萧景珩借口更衣,独自下车,走进一座废弃亭阁。
水魈早已在此等候,身上凝着深夜的露气与寒意。
“情况如何?”药效渐渐消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萧景珩的声音带着沙哑。
“匿名消息传出后,太医院正并未慌乱,反倒频频与兵部官员私下往来。”水魈语速极快,掏出一张字条,“近日还有西域来的‘药材商’,悄悄登门拜访,行踪诡秘。”
萧景珩接过字条,指尖微微发颤:“还有别的动静?”
“皇后身边的宫女,曾假意闲谈,向殿下身边的侍女打听您日常所用安神香料。”水魈压低声音,“她们是在刻意核对一种气味。”
萧景珩心头一沉。局势的复杂,远超预想。
那晚刺杀现场残留的香灰气息,皇后竟然一清二楚。
这便意味着,她要么本就是布局之人,要么,一直在暗中监视幕后黑手。
马车旁,姜离提着那只紫檀木盒伫立风中。夜风掀动衣摆,猎猎作响。
她没有开盖查验,只是指尖一遍遍摩挲盒面的莲花雕纹。纹路凹凸交错,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旧疤。
萧景珩走回车边,伸手覆住她握盒的手背。掌心一片冰凉。
“这盒子,明日再开。”
姜离抬眼,望向皇宫方向那片沉沉夜色,低声道:“有些东西,不必开启,也知内里藏着凶险。”
她将木盒轻轻放进车厢角落,动作谨慎,仿佛里面盛放的不是滋补药材,而是一触即发的火药。
马车再度启程。车轮碾过路面碎石,闷响在静夜中传得很远,宛若一声无声长叹。
一场以赏赐为名的试探已然布下,明日,新的风暴必将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