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已灼得人皮肉发紧。苍夙横剑于前,肩甲焦黑处还在冒烟,银发被高高掀起的气流吹乱,右眼下的金纹微微抽动。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阿狰的呼吸越来越急,像风箱拉到了尽头。
阿溟跪坐在地,左手撑着弓臂,右手仍扣着箭弦,指节泛白。她眼角余光扫过儿子,那小身子伏在自己背后,双手死死攥着驭兽铃,掌心已被铃铛边缘硌出红痕。他的脸贴着她的背脊,看不见表情,可那压抑的喘息声一下下撞在她心口上。
“这一道,专为你准备。”赤霄真人狞笑出口,掌中火符锁链虚影缠绕,缓缓下压。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狰猛地抬头。
像被什么力量从底下顶起一般,脖颈绷直,视线穿过母亲肩头,直刺半空中的敌人。那一瞬,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火焰,不是剑阵,而是父亲昨夜教他认星图时的声音:“你看,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是龙脊星。”是下雨天父亲把斗篷全裹在他身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是他发烧时,那个从不言痛的男人抱着他在山洞外走了一整夜。
现在这个人正站在最前面,替他挡火,替他扛伤,替他面对那个会喷岩浆的手。
不能倒。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准倒。
瞳孔骤然收缩,由黑转金,竖成一道细线。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他幼小身躯轰然炸开,不是气浪,不是声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自远古压来的威势,如山倾海啸,无声扩散。
最近的三名玄霄弟子脚步同时一滞。
左侧那人手中长剑偏移半寸,原本连贯的符文链条出现断点;右侧两人脚步踉跄,一人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的眼中满是惊骇。“这气息…”他喉咙滚动,“不像妖,倒像…龙?”
其余弟子虽未言语,但眼神已有波动。有人握剑的手微抖,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原本紧密的剑阵出现细微断裂。地面符文光芒闪烁不定,像是风吹烛火。
赤霄真人正欲催动火符落下,忽觉心口一闷,像是被某种古老存在的目光盯住,掌中火焰竟微微摇曳,几乎脱手。他低头看向那个五岁的孩子,第一次变了脸色。
“五岁稚童?”他声音低了几分,不再轻佻,“竟能引动如此威势?”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接连响起猛兽咆哮。
先是虎啸,撕破林间寂静;接着是狼嚎,一声接一声,自深谷传向四野;岩羊奔逃踩踏声、野猪冲撞树干声、飞鸟扑翅掠空声混作一片。地面开始震动,起初轻微,随后越来越重,像是千军万马自密林深处奔袭而来。
尘土扬起,草木翻飞。
无数黑影自丛林冲出,蹄声如雷,直扑战场中央。一头黑鳞蟒撞断碗口粗的树干,滑行而来;一头岩甲熊双爪拍地,震得碎石跳起;老猿跃上巨岩,龇牙嘶吼;狼群成列,獠牙外露,目露凶光。
赤霄真人悬于半空,双手结印暂停,火符停滞空中,距离三人头顶不过两尺,却再难下压分毫。他盯着阿狰,面色阴沉,眼中戾气未散,却多了几分凝重。
“原来如此。”他低语,“难怪尊者要活抓。”
阿狰不知何时已从地上站起,小小身子挺得笔直,金色竖瞳未褪,胸口剧烈起伏,皮肤下似有金光流转。他没看四周奔来的野兽,也没看半空中的敌人,只盯着父亲的背影。
苍夙察觉身后异变,缓缓回头。
他看见儿子站在那里,银发无风自动,左耳祖龙牙耳坠泛着微光,双眼如熔金般锐利。那一瞬,他心头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共鸣。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阿溟也转过头。
她放下弓箭,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看着阿狰,眼中震惊未退,却已浮起一丝欣慰。她没伸手去拉他,因为她知道,这一刻,他不需要躲。
玄霄弟子阵型彻底动摇。
有人后退,有人举剑戒备,有人盯着逼近的猛兽面露惧色。剑阵符文光芒明灭不定,原本封锁四方的红光开始龟裂。其中一名弟子脚下符文突然熄灭,整个人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赤霄真人冷哼一声,右手岩浆滴落,在身前画出一道火弧。他双掌重新结印,火符锁链再度凝聚,但这一次,动作明显迟缓。
“区区威压就想破局?”他声音压低,带着怒意,“今日你们谁都走不了。”
他话音未落,第一头猛兽已冲入战场。
一头灰鬃狼跃至阵前,张口怒吼,涎水滴落焦土。紧接着,黑鳞蟒盘踞于侧,岩甲熊堵住一侧退路,老猿跃上高岩俯视全场。百兽尚未列阵,但已形成合围之势,目光齐刷刷锁定玄霄众人。
赤霄真人终于收手。
火符未落,而是缓缓收回掌心。他悬浮半空,盯着阿狰,又扫过四周奔涌而至的野兽,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好一个护崽的阵仗。”他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没再进攻。
玄霄弟子也停下动作,但仍维持阵型,只是人人紧绷,武器不稳。有人盯着逼近的野兽,有人偷瞄阿狰,眼神复杂。
苍夙依旧挺立前方,持断刃警戒。他肩伤加剧,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脚边焦土上。但他站得稳,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阿溟缓缓松开弓弦,箭尖垂地。
她转头看着阿狰,那孩子还站着,喘息粗重,却目光锐利。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风卷起尘土,在战场中央打旋。
百兽仍在奔来,蹄声如雷,越逼越近。尘烟滚滚,遮住半边山谷。赤霄真人抬首戒备,面色阴沉。玄霄弟子阵型多处断裂,无人敢轻举妄动。
阿狰双目金瞳未褪,小小身子站在母亲身后,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战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