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血浪粘稠蠕动，每一步落下，都响起噗嗤闷响，像是踩在经年腐肉之上。
腥臭之外，更裹着绝望、疯狂与悔恨交织的恶念。吸入肺中，沉甸甸压得心神发闷。
怀中玄鉴祖玉恒常温热，不断涤荡污秽侵蚀。一道流光丝线破空而出，牢牢锁住前方九幽老祖的怨气轨迹，在这片血色迷宫里，指明前路。
嬴政步履不疾不徐，追击的压迫感十足，心底却始终留着警惕。
这老魔盘踞血海万古，谁也不知他藏了多少保命阴毒的后手。
身侧引魂灯静静悬停，灰色火焰凝成一圈光晕。周遭怨魂被人道气息引动，又被火光排斥，不断撞来，滋滋灼烧声与凄厉尖啸此起彼伏。
追了半柱香光景，前方气息愈发飘忽。时而沉入血浪深处，时而分化数道残影，妄图混淆视听。
嬴政眼神冷冽，不为所动，死死咬住那一缕本源气息。
他隐隐察觉，这血海尽头，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九幽秘辛。
追击正酣，嬴政眉心忽然一热。
分出的一缕心神，捕捉到远在牧野的异动，那是公孙尼子焦灼的意念。
心念一动，心神如同沉水石子，瞬间接通二人依托人道理念搭建的隐秘联系。
“陛下。”公孙尼子的声音满是沉重与困惑，“书院百名弟子已遴选完毕，个个心志坚定，根骨不俗。可您所传《人道玄功》入门篇，实在太过艰深。”
“此功需以不屈意志为引，沟通人族国运，引动万民愿力洗练肉身魂魄。整整半月，竟无一人踏过入门门槛。”
意念裹挟着画面涌入脑海：简陋讲堂内，弟子们或是盘坐苦修，大汗淋漓；或是对着玉简苦思，束手无策。更有人强行引动国运，意志难承浩荡气息，反遭反噬，被人搀扶着缓缓退下，面色惨白。
就连公孙尼子亲自出手引导，也收效甚微。无形高墙横亘在前，功法运转寸步难行。
嬴政眸色微动，心中了然。
《人道玄功》脱胎于他的人皇感悟，立足人道至理。入门便要求修者拥有堪比帝王的坚韧意志，还要与人族万古大势产生共鸣。
于身负人皇果位、历经万千风浪的他而言自然轻松，可对这些初窥人道门径的普通弟子，无异于让垂髫孩童舞动千钧重锤。
“唯有一人例外。”公孙尼子的意念再起，语气添了几分别样情绪，“陛下还记得昔日牧野古战场？当年收拢人道愿力时，有一块灵石意外得机缘开启灵智。它生于万军战意与人道余韵之中，灵性纯粹，最是亲近人道。我将它收为弟子，取名石灵。”
画面里，一道青玉凝成的少女虚影静静伫立。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眉眼灵动，对世间万物满是好奇。
她不参与肉身苦修，只静静聆听经文讲解，眸中灵光闪动，悟性超然。
“只是……”公孙尼子一声轻叹，“石灵虽是天生灵物，亲和人道，可本体乃是灵石精魄，无血肉经脉，无周身窍穴。玄功引气、淬炼之法，皆依托人身而设，她根本无从修炼。小家伙为此十分低落，只觉被正宗功法拒在了门外。”
石灵的境遇，在嬴政心湖投下涟漪。
血海之中，他脚步未停，追击之势分毫不变。分出的心神，却陷入深深思索。
人皇之力在体内流转，与周遭污秽碰撞，响起细碎嗤鸣。
人道，当真只能困于“人”之一道吗？
昔日帝辛求人道独立，欲让万灵以人族为尊，不再屈从仙神，掌控自身命运。
人族是人道的核心，是不倒旗帜。可那份自强不息、坚韧守护、开拓前行的精神，难道不能被其他心生认同的生灵承接？
石灵天生伴人道而生，满心向往，却只因并非血肉之躯，便被功法隔绝在外。
这本身，便是一种桎梏。
是世人潜意识里，将人道与人身死死绑定的狭隘。
若传承只限于人族躯体，谈何普世？谈何包容？他日遇上愿意追随人道的异类生灵，又该如何自处？
“格局终究小了。”嬴政低声自语，目光愈发锐利。
他想起菩提祖师昔日讥讽人道拘泥尘俗。彼时他以史实辩驳，可如今看来，单论功法传承，的确有着难以回避的短板。
怀中玄鉴祖玉似是感知到他的意念，以及想要拓宽人道传承之路的决心，温度节节攀升。
嬴政顺势而动，将自身感悟与传承愿景一并注入玉佩。
玉身流光婉转，内里云气翻涌，开始自主推演演化。
这一次，不再是预警危机、遮蔽天机，而是向着功法普适、传承多元的方向，不断蜕变。
嬴政心神两分。
一半执掌身躯，在迷宫般的血海怨气里穿行，引魂灯火开路，精准锁定九幽老祖的踪迹。
另一半沉浸在玄鉴祖玉演化的异象之中。
眼前没有文字口诀，唯有层层意象流转。
他看到自己所创的玄功本源，化作一条浩荡金色长河，阳气沛然，奔流不息。可这条长河，唯独只能顺着人身经脉这条既定河道流淌。
一旁，石灵化作灵光莹莹的灵石，立在岸边，满心渴望，却无渠可引。
画面陡然转变。
金色长河本源未改，河面之上，一簇精粹火焰缓缓凝聚。这火焰，萃取了他对坚韧意志、不屈抗争、自立自强等人道核心的全部领悟，是精神的源头。
一缕星火自火焰中分离，轻轻飘向岸边灵石。
不曾强行开凿河道，这一点星火落在灵石之上，瞬间引燃了它与生俱来的人道灵光。
灵石通体放光，以自身灵体为根基，以星火为引，主动吸纳天地间散落的人道愿力。
光芒由内而外，完成独属于它的筑基。
异象散去，嬴政心神归位，眼中精光暴涨。
“原来如此。”
心中豁然开朗，并非狂喜，而是打通关卡的通透。
功法招式是术，肉身经脉是载体，可真正的根基，是点燃心中人道火种。
《人道玄功》是奔流大河，而人道精神，才是能够跨越种族、广为传递的大道。
他不必强行修改整套功法，只需造出一枚精神烙印，化作引火之种，便能唤醒万千生灵心底的人道灵光。
这便是薪火相传的真谛。
心念电转，嬴政不再迟疑。
一边继续追击九幽老祖，一边倾尽心神打磨全新的传承之法。
人皇之力尽数调动，配合玄鉴祖玉的共鸣之力，凝练精神烙印。
这烙印承载着玄功入门精髓，藏着人道根本意志，更是他一路走来的感悟积淀，层层提纯，还附上稳妥的引导禁制。
血海环境凶煞侵蚀，凝练过程消耗巨大，即便是嬴政，也感到阵阵心神疲累。
但拓宽传承之路的决心，以及前路可期的振奋，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许久之后，识海之中，一簇小巧金焰静静悬浮。光芒温润，看似微弱，却蕴藏无尽潜能，这便是成型的精神烙印。
如何传递？
嬴政再度连通与公孙尼子的意念。
这一回，传递的不是思绪，而是清晰指令，还有一处精准坐标——公孙尼子随身用来记录书院琐事的青玉简。
“持玉简，凝神。”
意念直入识海，公孙尼子身躯一震，立刻取出怀中玉简握在掌心，闭目静候。
一股博大温暖的暖流跨越千山万水，无声无息灌入玉简。
玉身微微震颤，表面掠过几道淡金纹路，转瞬便恢复如常。可公孙尼子神念一扫，分明察觉到玉简之内，多了一团灵动存在，裹挟着引导之力，还有那独属于人皇的意志。
“持此玉简，轻贴石灵本体，顺其自然即可。”
话音落下，心神联结渐淡，嬴政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血海追击。
公孙尼子睁开双眼，难掩激动，望向不远处神色落寞的青玉少女。
“石灵，过来。”
石灵飘身上前，灵体柔光流转：“先生？”
“且试新法。”
公孙尼子不多解释，手持青玉简，轻轻贴在石灵灵体胸口——那里，正是它灵石本源所在。
玉简触及灵体的刹那，异变骤起。
玉内金焰像是遇上了最相宜的薪柴，被石灵纯粹的人道灵性彻底激活。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磅礴元气。
一缕柔和至极的引导之力自玉简涌出，径直渡入石灵意识深处。
外界一切声响、人影尽数淡去。石灵的世界归于宁静，一点暖金色光芒在意识中亮起，声声指引清晰传来。
收摄心神，感应天地，呼唤愿力，接纳滋养……
最质朴，也最直指本源的教导。
石灵本就灵慧超凡，又天生亲近人道，得此精神指引，水到渠成。
她依循指引沉静心神，灵体微微震颤，开始与脚下牧野大地产生共鸣。
不以气血牵引，不走经脉旧途。以灵体为根基，以心火为媒介，主动引动天地间飘荡的人道愿力。
丝丝缕缕淡金微光，从空气、泥土之中缓缓渗出，如归巢流萤，环绕灵体，继而被尽数吸纳融合。
石灵的身形愈发凝实，青玉般的外壳之下，隐隐透出温润金芒。
成了！
无需血肉，无需经脉，灵体筑基，功成入门。
公孙尼子双手微抖，长髯颤动，满心激荡。
手中这枚平平无奇的玉简，此刻在他眼中，便是永不熄灭的人道薪火。
陛下这一手，何止是成全了石灵一人。
这是为人道撕开了一道全新的口子，从此万千异类生灵，只要心生认同，便有了承接传承的机会。
精神为先，不分种族，人道之光，终可普照万物。
他面朝血海方向，郑重躬身一拜。
“陛下圣明！薪火已传，人道之光，可照天地！”
远在血海深处，嬴政捕捉到烙印生效的反馈，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一桩心事落地，人道传承，又拓宽出一条坦途。
笑意转瞬敛去，面色重归冷峻。
方才分心传功的片刻功夫，前方九幽老祖飘忽不定的气息，陡然变得凝练无比。那股气息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笔直冲向血海最幽深、最死寂的尽头。
怀中玄鉴祖玉轻轻震动，示警之意明显。
这不是简单陷阱，倒像是穷途末路的反扑。
亦或是，那片黑暗深处，便是九幽老祖最后的巢穴，也是他依仗的根本。
嬴政眼神一厉，不再留手。
脚下血浪轰然炸开，金色流光撕裂血色迷雾，身形化作一道闪电，循着狂暴逃窜的气息，直冲血海深渊。
身侧引魂灯火焰拉长，如坠向黑暗的金色流星，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