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椒房殿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春蝉候在殿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主子,您一夜未归,可急死奴婢了。”
“没事。”沈清漪摆摆手,“陛下留我说了会话。”
她没有告诉春蝉详细内容。萧衍那句“苏家的事牵涉到摄政王”在她心里压了一夜,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萧珩、苏晚晴、边关军权……这些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成一条线,却又模糊不清。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沈清漪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萧珩和苏晚晴……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根据之前苏晚晴的只言片语,沈清漪能猜到几分。十二年前的那场邂逅,萧珩救过苏晚晴的命,两人之间必定有着深厚的渊源。可是现在,苏家被扣上谋反的帽子,萧珩又被牵连进来……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主子,先喝口热茶吧。”春蝉端来一盏茶,“您脸色不太好。”
沈清漪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光,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三日后,就是苏家满门的死期。
而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不对。
她放下茶盏,眼神变得坚定。她不能坐以待毙。
“春蝉,”她转过身,“你之前让人查的事,有进展了吗?”
春蝉会意,压低声音道:“奴婢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好。”沈清漪点头,“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主仆二人正说着,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过去御书房一趟。”
沈清漪愣了一下。这个时辰,萧衍应该正在早朝才对,怎么这时候召见她?
“知道了。”她整理了一下衣着,“本宫这就过去。”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萧衍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奏折,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面站着大理寺卿和几位心腹大臣,各个都是面色严峻。
“陛下,”大理寺卿小心翼翼地开口,“臣已经让人彻查了苏家谋反案。结果……越查越复杂。”
“说。”萧衍只有一个字。
“那些伪造的书信,是从摄政王府流出来的。”大理寺卿顿了顿,“而且,苏老将军和摄政王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可能是被人陷害,但……”
“但什么?”萧衍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弹劾摄政王,说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大理寺卿说完这句话,头垂得更低了。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沈清漪端着一盏茶走了进去。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萧衍看到她,眼神柔和了一些:“皇后来了。”
“陛下先喝口茶吧。”沈清漪走上前,将茶盏放在他面前,“您一夜未眠,要注意身体。”
萧衍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那手指关节发白,显示着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在克制情绪。
大理寺卿等人识趣地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却更加沉重。
“陛下,”沈清漪轻声开口,“调查结果……很严重吗?”
“你都听到了。”萧衍的声音低沉,“皇叔他……可能真的牵涉其中。”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走到萧衍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陛下相信摄政王吗?”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会回答。
“皇叔对朕有恩。”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涩然,“当年父皇驾崩,朕才十五岁,朝堂动荡,是皇叔亲自带兵平定叛乱,又辅政八年,把朕扶上皇位。这些年,他一直帮朕稳定朝堂,从无二心。朕……不愿意相信他会背叛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守护他的皇叔,那个为他挡过刀的皇叔,那个从不争权夺利只是默默守护的皇叔……现在告诉他,这个人可能背叛了他。
“那就查清楚。”沈清漪的手上加了几分力度,“如果摄政王是被人陷害,就还他一个公道。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那也要查个明白,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
“你说得轻巧。”萧衍苦笑一声,“现在朝堂上都在弹劾他,说他拥兵自重,说他意图谋反。朕如果偏袒他,就会被说成是徇私枉法。朕如果严惩他……又于心何忍?”
“陛下,您是皇帝。”沈清漪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皇帝要做的,不是徇私,也不是严惩,而是查明真相。您还记得您曾经说过的话吗?您说,这宫里最难的不是做决定,而是做正确的决定。”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动容:“清漪,你……”
“臣妾只是不想陛下为难。”沈清漪对上他的眼睛,“这件事牵涉到太多人,陛下需要有人站在您身边。”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衍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突然觉得心里某处变得柔软了。
“谢谢你。”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丝颤抖。沈清漪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害怕失去这个一直守护他的皇叔,害怕面对可能的背叛,也害怕自己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失去更多。
“陛下,”她反握住他的手,“不管结果如何,臣妾都会陪在您身边。”
两人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都与他们无关。这一刻,没有皇帝,没有皇后,只有两个相互依偎的人。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德全慌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摄政王……摄政王求见!”
萧衍和沈清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个时辰,萧珩不应该在边关吗?他怎么会突然回京?
“让他进来。”萧衍松开手,重新坐回龙椅上。他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但沈清漪能看到他眼底的那一丝紧张。
殿门被推开,萧珩一身风尘地走进来。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身上的青色长袍显得有些空荡,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一刻都没有停歇。
“臣,萧珩,参见陛下。”他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终于要面对最后的审判。
“皇叔快起来。”萧衍站起身,走下台阶亲手扶起他,“这个时辰,您怎么回京了?”
萧珩却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直视着萧衍的眼睛,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臣,确实有罪。”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沈清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目光在萧衍和萧珩之间来回移动。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抓住萧珩手臂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萧衍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臣说,”萧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臣有罪。臣不该瞒着陛下,不该私自与苏家往来,更不该……不该对陛下有所隐瞒。”
“你……”萧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皇叔,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不该瞒着朕?什么叫不该私自与苏家往来?”
萧珩低下头:“陛下可还记得,十二年前,臣曾受过一次伤?”
萧衍皱眉:“记得。皇叔是为了救朕,被刺客刺中了左臂,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那次刺杀,是有人蓄意安排的。”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炸弹在御书房内炸开,“而那个人,就是苏老将军。”
“你说什么?”这一次,不仅是萧衍,连沈清漪都惊呼出声。
“当年,先帝驾崩,朝堂动荡。有人买通了刺客,想要刺杀陛下,是臣挡下了那一刀。”萧珩缓缓抬起头,“后来臣调查发现,那笔买通刺客的银两,是从苏家的账房里流出来的。苏老将军……是当年那场刺杀的幕后主使。”
殿内一片死寂。萧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萧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你明明知道苏家是幕后黑手,为什么还要和他们往来?为什么还要帮苏晚晴?”
“因为晚晴是无辜的。”萧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不知道她父亲做过什么。十二年前,她才八岁,什么都不懂。这些年,臣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臣想找出证据,想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什么?”萧珩苦笑一声,“可是臣发现,这件事牵涉到的不仅仅是苏家,还有……还有先帝的其他儿子。”
先帝的其他儿子?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在三人之间炸开。先帝驾崩时,除了当时的太子萧衍,还有几位皇子也活着。难不成……
“皇叔的意思是,当年刺杀朕的,不仅仅是苏家?”萧衍的声音变得极为冰冷。
“是。”萧珩点头,“臣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想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可是他们的势力太大,臣一个人……力不从心。这次苏家的事,就是他们设下的局。他们知道臣和苏家的关系,故意利用这一点,想把臣也拉下水。”
“所以你就主动回来,主动认罪?”沈清漪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摄政王,您这是在保护陛下,还是在害陛下?”
萧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皇后娘娘何出此言?”
“您主动认罪,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沈清漪走上前,目光直视着他,“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认罪了,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您畏罪自杀,会说您做贼心虚。到时候,不仅仅是您,连陛下都会被牵连。”
“可臣如果不回来,不主动说明一切,那些人就会把脏水泼到陛下身上。”萧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们会说,是陛下指使臣做的,是陛下想要除掉苏家,独揽大权。”
“所以您就选择牺牲自己?”沈清漪冷笑一声,“摄政王,您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这宫里,还轮不到您一个人说了算。”
“皇后……”萧衍开口,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陛下,让臣妾说完。”沈清漪打断他,转头看向萧珩,“摄政王,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现在认罪,苏家怎么办?苏晚晴怎么办?您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是您这样做,只会把她的家族推向深渊。”
萧珩的脸色变了变:“臣……臣只是想保护她。”
“保护?”沈清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您这样只会害了她。真正的保护,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面对。”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萧衍看着沈清漪,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变得陌生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躺平”的女子,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更有……一种让他佩服的勇气。
“皇后说得对。”终于,萧衍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皇叔,你不该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你是朕的皇叔,是大梁的摄政王,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他走到萧珩面前,亲自扶起他:“朕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朕要彻查到底,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陛下……”萧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你我之间,不需要说这些。”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朕的皇叔,是朕最信任的人。朕不相信你会背叛朕,就像不相信皇后会背叛朕一样。”
沈清漪听到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萧衍,突然觉得这个皇帝,比她想象的更有担当。
“陛下,”她轻声开口,“既然摄政王已经回来了,不如让他先把证据呈上来。您和摄政王好好谈谈,臣妾先去给您准备些膳食。”
“好。”萧衍点头,“去吧。”
沈清漪转身离开御书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萧珩的目光。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有感激,有释然,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多想,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