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赵淑芬却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照片——漓江的水、象鼻山的倒影、自己在竹筏上泡着脚的笑脸。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像放电影。她翻了个身,身边的 老周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怕惊动他。趿着拖鞋走到客厅,打开灯,墙上那些照片在灯光下更清楚了。她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又踮起脚尖去检查相框有没有挂正。
这张歪了吗?没有。但她还是不放心,伸出手指头把相框往下按了按。
那张呢?她歪着头看了半天,总觉得“阳朔西街”那一张挂得比别的都高了一点。搬来凳子站上去,踮着脚尖往下挪。
“你这是干什么?”
老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他披着外套站在卧室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吵醒你了?”她从凳子上下来,“我看看这些照片有没有摆好。”
老周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墙上:“这不都挺好吗?”
“万一明天有人来看,觉得不好看怎么办?”
“不好看就不好看呗。”老周打了个哈欠,“谁规定退休老太太不能办展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伸出手指,又把那张“码头等船”的照片往下按了按。照片里的她背着镜头,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准确地说,是老周帮她拍的第一张。那天在阳朔码头等船,她根本不知道老周什么时候按的快门。后来看照片才发现,原来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老婆,”老周在旁边坐下来,“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这还叫没紧张?半夜不睡觉跑来搬凳子。”
赵淑芬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在椅子上坐下来。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那个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老周,”她犹豫了一下,“你说明天会不会有人来?”
“肯定有。”
“李主任说会通知邻居们,但万一……万一没人来呢?”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人来就没人来呗,反正这些照片是给你自己看的。”
“话是这么说……”赵淑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角,“但我还是不希望搞砸。”
老周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老年人的粗糙感。
“淑芬,这是你第一次为自己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以前你为老赵活,为儿女活,为这个家活。现在这张照片挂出去,不是给老赵看的,不是给儿女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
赵淑芬没说话,眼眶却有点热。
“而且我看了,”老周指了指墙上,“你拍得真挺好的。比我强。”
“瞎说。”
“我没瞎说。”老周站起来,走过去指给她看,“这张光影处理得多好,这张构图多有味道。你那个学生不是说吗——有生活的气息。”
赵淑芬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是她在桂林街头随手拍的一个挑着担子走过的老人。照片里老人的背已经驼了,但步子迈得很稳。
当时她就是觉得好玩,觉得这就是生活。现在被老周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这张照片好像真的有那么点意思。
“去睡吧,”老周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早起布置。”
赵淑芬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三十张,每一张都是她的故事,每一张都是她亲手写的字。
她伸出手,又把那张码头等船的照片往下按了按。
这次摆正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些照片。漓江的水、象鼻山、老周在路边抽烟的侧影、自己在竹筏上笑着的样子……
明天,会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吗?
第四卷:新生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