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摊在餐桌上。选片这事比她想的难,一百多张照片,每张都好看,删哪张都心疼。
“你先挑三十张。”老周在旁边指导她,“不用急,慢慢来。”
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才选出三十张满意的。漓江那张竹筏照她摆在了第一张,后面的按时间顺序排:象鼻山、阳朔西街、老周抽烟的侧影、她自己站在码头等船的背影……
“每张配几个字吧?”她问老周。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老周给她找了一支黑色水笔,“就当给自己看。”
赵淑芬握着笔,盯着第一张照片发了半天呆。漓江的水在照片里泛着光,她想起竹筏轻轻晃的感觉,脚泡在凉水里,头顶上是蓝蓝的天。
她写下:“漓江。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坐在竹筏上。”
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那什么,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周在边上看着,没说话,只帮她把纸条夹在照片后面。
下午赵明远来了。
“妈,李主任说下周一之前得把照片给她送过去。”他进门就直奔主题,“我来帮您装裱。”
“装裱?”赵淑芬愣了,“还要装裱?”
“要不挂墙上不好看。”赵明远已经在包里掏工具了,“我单位旁边那家店老板我认识,打个折。”
他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纸袋。赵淑芬看儿子蹲在地上裁相框纸,动作熟练得像经常干这事。
“您别管了,我来弄。”赵明远头也不抬,“您把说明文字整理好就行。”
赵淑芬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客厅继续写第二张。第三张是象鼻山,她写:“桂林的标志性景点。老周说这个角度最好,我不信,结果真的好看。”
写到第五张时,门铃又响了。
赵明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后面还跟着刘芳。
“妈,我们来帮忙布置。”赵明月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姐说了,您这展览怎么也得像个样子。”
刘芳没进屋,在门口换了鞋才进来。她看了看墙上已经贴好的照片,又看看赵淑芬手里的笔记本。
“姨,您这字写得真好。”她说,“比我在街上买的那些字帖都好看。”
赵淑芬让她说得不好意思:“瞎写瞎写。”
赵明月已经撸起袖子开始干活了。她把赵明远裁好的相框纸接过去,一张一张地摆弄。刘芳看了会儿,也加入了。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赵淑芬看着儿子女儿忙前忙后,忽然有点恍惚。这种感觉陌生得很——以前家里来客,她总是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她坐着喝茶看别人干活了?
“妈,您喝水。”赵明月递过来一杯热茶。
她接过来,温度刚刚好。
“明远说你那个西街的照片特别好,要不要放大一张?”赵明远在那边喊。
“不用不用。”赵淑芬连忙说,“这就挺好的。”
“放大呗,反正也不用花钱。”赵明月帮腔,“让大家伙都看看您在阳朔买的那个披肩多好看。”
赵淑芬让他们说得没办法,只好点头。
老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对赵明远说:“那个相框角上你帮我留个空,我回头写个标题。”
“成。”赵明远应了一声,手里的活一点没停。
赵淑芬看着他们忙来忙去,心里那杆秤又晃了。她活了六十二年,什么时候享受过这个?年轻时候照顾老的,老了照顾小的,什么时候有人帮她端过茶倒过水?
“淑芬姐,发什么呆呢?”赵明月喊她,“这张您来看看,配什么字?”
她走过去,看着那张自己在码头等船的背影。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背对着镜头,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了想,写下:“阳朔码头。等船的时候拍的。不知道老周什么时候按的快门,反正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张好看不好看。”
写完自己先笑了。
赵明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所有的照片都装裱好了。赵明远一张一张检查过去,确认没有问题。赵明月把说明文字裁成小条,夹在每张照片后面。
“妈,周一我送去吧?”赵明远问。
“你忙得过来吗?”赵淑芬说。
“没事,我顺路。”
赵淑芬没再拒绝。她看着儿子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忽然说:“明远,谢谢你。”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抓了抓头发:“妈,您说这个干嘛。”
他没再说什么,但赵淑芬看见他耳朵根有点红。
送走儿子女儿,赵淑芬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贴好的照片。三十张,每一张都是她的故事,每一张都有她亲手写的字。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样?”他问。
赵淑芬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张照片,指尖触到相框纸平滑的表面。
她想起李主任那天说的话。办展,她从来没想过这事。以前在学校年年带学生比赛,自己却没站到过台上。这会儿老了老了,倒要抛头露面了。
怕吗?有点。
但她更想知道,那些照片挂出去之后,别人会怎么看。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轻声说,“总要试试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