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到家里,赵淑芬把行李箱放在客厅,打开来一样样往外拿。
老周跟在后面,把相机电池抠出来充电,药盒子塞进抽屉。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一起过了很多年。
“先别收。”赵淑芬从箱子里掏出相机,“我把照片导出来。”
她不会用电脑传输,就用数据线连着手机,一张张翻。屏幕很小,她眯着眼,看得很慢。
老周倒了杯水放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就到阳台抽烟去了。
第一张是漓江的水。
竹筏在水面上晃,阳光碎成一片,她坐在竹筏上,脚尖点着水。照片是老周拍的,取景不太好,脚趾头切掉了一半,但水是真清啊,清得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第二张是象鼻山。
她站在山底下仰着头拍的,角度奇怪把自己拍得很矮,但山的轮廓在蓝天底下清清楚楚。她记得当时老周在旁边喊“淑芬你倒是往左站点”,她没听,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第三张是阳朔的西街。
人头攒动,全是游客。她本来不想拍,但老周说“烟火气最难得”,她就随手拍了一张。照片里有个卖花的老太太,手里举着一串茉莉花,冲着镜头笑。
第四张……
她翻着翻着,手指停了。
这一张是她自己。
站在漓江边,背后是青山绿水,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衫,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带着笑。
她不记得老周什么时候按的快门。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翻完了?”老周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掐着烟。
“没有。”她低头继续翻,“还有好多张。”
她没告诉他,这些照片她一张都舍不得删。
上百张照片,有风景有老周有自己也有路人。每一张都记录着一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是她没体验过的。桂林的山山水水,老周给她拍照时的样子,她在竹筏上晃晃悠悠的感觉,阳朔西街的人间烟火。
全部加起来,就是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出的远门。
“这些够洗吗?”她问老周。
“洗?”老周愣了一下,“你想洗出来?”
“嗯。我想贴墙上。”
老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去照相馆,把一百多张照片全导到老板的电脑上,选了三十张洗出来。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鼠标滑得飞快,一边操作一边问:“阿姨,您这去桂林了?”
“去了。”赵淑芬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自豪。
“您拍得真好。”老板说,“特别是这张,在竹筏上那个,有感觉。”
赵淑芬笑了笑,没接话。她自己知道,这些照片技术上肯定比不过老周,但每一张都是她亲手拍的,亲眼看到的,记录的是她自己的生活。
照片洗出来那天,她用一个下午贴到了客厅的墙上。
她选的是沙发后面那面墙,白墙,空了好几年。之前赵明远说过几次“妈你这面墙太白了,掛点画呗”,她没当回事。现在好了,她有自己的画了。
她先把漓江那张贴正中间,然后往两边扩。象鼻山,阳朔西街,老周在路边抽烟的侧影,她自己在码头等船的背影……
三十张照片贴上去,客厅立刻就不一样了。
以前这间屋子是灰扑扑的,现在好像亮堂了很多。赵淑芬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又把那张西街的照片往下挪了挪。
“怎么样?”她问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像那么回事。”
“像那么回事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老周走过来,指着那张她在竹筏上的照片,“这张拍得好,有故事。”
赵淑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她盘腿坐在竹筏上,脚泡在水里,嘴角带着笑的照片。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当时笑得那么开心。
“你那天偷拍的?”她问。
“光明正大拍的。”老周笑着去厨房了。
赵明远是第三天来的。
他敲门的时候赵淑芬正在给照片调整位置,听到敲门声赶紧跑去开门。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糕点,愣了一下。
“妈,您这……”
他没说完後半句,因为已经看到墙上的照片了。
赵淑芬让他进来,他也没动,就站在门口一张张地看。漓江的水,象鼻山,阳朔的街,老周在抽烟,她自己在笑。
“妈,您可以开摄影展了。”赵明远说。
赵淑芬正在倒水的手停了。
“您这些照片,放文化馆都行。”赵明远继续说,“真的,我上次陪客户去过,那边展的都跟您这差不多水平。”
“瞎说。”赵淑芬把水递给他,“我这就是随便拍拍。”
“我没瞎说。”赵明远接过水杯,看着墙上的照片,“妈,您真该考虑考虑。您看您拍得多好,比我同事去大理拍的那些强多了。”
赵淑芬没接话。
她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见真的山水,第一次不是因为照顾谁而出行。她拍了上百张,洗出来三十张,贴了满满一墙。
每一张都是她自己的故事。
“妈,您考虑一下。”赵明远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我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看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赵淑芬送走儿子,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看着墙上的照片,心里有点热。摄影展,她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