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阳光很好。赵淑芬从衣柜里翻出那台老周给她买的相机，拍了拍上面的灰。相机是去年买的，当时老周说“你得有自己的爱好”，硬是把相机塞到她手里。
“又去拍照？”老周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恢复得不错，他气色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
“在家闷了好几天，出去转转。”赵淑芬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仔细检查了一下电量，“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老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去吧，多拍点。难得今天天气好。”
赵淑芬骑着自行车出了门。秋天的早晨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闻着甜丝丝的。她骑到小区附近的公园，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
公园里人不多，都是些晨练的老人。有打太极的，有跳广场舞的，还有坐在石凳上下棋的。她举起相机，对准远处的湖面。湖面上漂着几只野鸭，阳光在波纹上跳来跳去。
“咔嚓。”
她按了一下快门，然后低头看预览。拍得一般，构图有点歪，光线也不够均匀。她删掉重拍。
“阿姨，你这个相机不错啊。”
旁边有个小男孩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的相机。虎头虎脑的，约莫七八岁，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
“是吗？”赵淑芬笑了笑，“阿姨刚开始学呢。”
“小孩懂什么。”男孩妈妈把他拉走了，“别打扰人家拍照。”
赵淑芬又举起相机。她想起老周教她的——构图最重要是把想表达的东西放在画面中间，其他的都是配角。她对准湖边一棵柳树，把太阳放在画面右上角。
“咔嚓。”
这次好多了。她看着预览里的照片，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水面波光粼粼，太阳正好在画面三分之一处。原来拍照也没那么难。
她在公园里走了走，看到什么就拍什么。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她对着拍了一张；树下下棋的两个老人，她偷偷拍了一张背影；远处放风筝的孩子，风筝飞得高高的，像一只彩色的小鸟。
拍着拍着，她忘记了时间。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公园染成了金色。赵淑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紫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举起相机，对准天空。
“咔嚓。”
镜头里的晚霞美得像画。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摄影最重要的是记录生活。当时她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看着镜头里的晚霞，她忽然明白了。摄影不是为了炫耀技术，不是为了得奖，是为了留住那些想留住的瞬间。
就像老周手术后醒来，她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如果能把这个画面拍下来该多好。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天色渐暗，赵淑芬收起相机，慢慢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老周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蒜蓉青菜，都是她爱吃的。
“拍得怎么样？”他接过相机，翻看预览。
“还行吧。”赵淑芬有点不好意思，“有好几张拍坏了。”
“这张不错。”老周指着一张晚霞的照片，“这张可以送去展览。”
“展览？”赵淑芬摇头，“我这点水平，哪够格啊。”
“怎么不够格？”老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拍的是你看到的，你记录的是你的生活，这就够了。技术可以练，但感情练不出来。”
赵淑芬没说话，心里却有点触动。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拍照。那时候老赵还在，她经常拿着相机给儿子女儿拍。儿子小时候胖乎乎的，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她一张张洗出来，贴了满满一本相册。后来忙起来了，相机就扔在柜子里再也没碰过。
如果不是老周，她可能永远不会重新拿起相机。
“下个月有个市民摄影展，你要不要试试？”老周问。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行，不着急。”老周把相机还给她，“你想好了告诉我。”
晚上，赵淑芬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白天拍的那些照片。她拿起相机，翻看今天的成果。
忽然，她发现内存卡里除了她拍的照片，还有很多她没见过的。
都是她的照片。
有她在厨房做饭的，有她在阳台浇花的，有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还有她对着镜子梳头的。全是她在日常生活里的样子，有些她根本没注意到老周在拍。
她一张张翻过去，眼眶有点发热。
这些照片，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肯定是老周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这个老头……
她嘟囔了一句，心里却甜甜的。
原来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记录着她。
赵淑芬想，她要用相机记录下和老周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