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先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又给老周熬了汤。这些天老周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但她还是不放心,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刚把汤盛好,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社区李主任。
“淑芬姐,在家呢?”李主任笑眯眯的,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冲锋衣,显得精神抖擞。
“李主任,快进来坐。”赵淑芬赶紧把人让进屋,又回头朝卧室喊了一声,“老周,李主任来了。”
“诶,来了。”老周应了一声,脚步声从屋里移到客厅。他最近气色好了很多,走路也有劲了。
李主任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老周呢?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能下床了,在屋里看书呢。”赵淑芬给她倒了杯水,“您今天来是……”
“是这样的。”李主任翻开文件夹,神神秘秘的样子,“咱们社区下个月要举办一个‘最美夕阳红’的评选,想推荐你参加。”
赵淑芬愣住了:“推荐我?”
“对啊。”李主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你和老周的事,大家都知道了。62岁追求幸福,不容易。大家伙都说你不容易。”
赵淑芬摆摆手:“我有什么好推荐的……就是找个伴过日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李主任提高音量,像是在社区开会一样,“淑芬姐,你是不知道,现在社区里多少老太太羡慕你。62岁又怎么样?追求自己的幸福又不丢人。你是大家的榜样,让大家知道什么叫为自己活。”
老周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声:“老李,你这话说的,我咋不知道我们家淑芬这么厉害呢?”
“你懂什么?”李主任白了他一眼,“这是我们女人的事。”
赵淑芬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
她想起老赵走后的那几年。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通讯录翻个遍不知道该打给谁。给儿子带孩子,给女儿送汤送饭,唯独没想过自己。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现在呢?
老周在隔壁养病,子女隔三差五来看看她,她还能去老年大学教摄影。上次那个市文化馆的摄影展,她的照片就挂在墙上。
“淑芬姐?”李主任叫她,“你倒是说句话啊。”
“啊?”赵淑芬回神,“这个……我再想想吧。”
“还想什么?”李主任急性子,“这可是好事。评选上了,社区给你发奖状,还有礼品。再说了,这也是给咱们社区争光。”
老周在旁边插话:“淑芬,去吧。你不去,那些老太太想去还去不了呢。”
“你别说话。”李主任瞪他,“我问你了吗?”
老周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赵淑芬看着他们俩斗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认识李主任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李主任,”赵淑芬开口,“我就是个普通人,干啥要去评选啊……”
“普通人咋了?”李主任打断她,“普通人就不能当榜样了?淑芬姐,我跟你说实话吧,这次评选,我们社区就推荐了你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让大家看到了,老太太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也可以追求幸福。不是非要在家带孩子才叫孝顺,自己过得开心才是真的孝顺。”
赵淑芬愣住了。
她没想到李主任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找了个伴,过自己的日子而已。怎么就成了“榜样”了?
“而且啊,”李主任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上次你在老年大学那个摄影展,好多人去看呢。大家都说,那个拍照的老太太真厉害。你知道市文化馆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你的照片有感情,有故事。淑芬姐,你是有本事的人,不能藏着掖着。”
赵淑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想起年轻时候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没得过什么奖。退休后反而成了“榜样”,还是因为黄昏恋。
这世道,还真是变了。
“淑芬姐?”李主任又叫她,“你倒是给个话啊。”
“行,”赵淑芬点点头,“那我就试试。”
“这就对了!”李主任高兴地站起来,“回头我让人把表格送来,你填一下。对了,记得准备一张照片,最好是你和老周的合影,咱们要宣传用的。”
“还要照片啊?”赵淑芬皱眉。
“废话,评选不得有照片吗?你就放心吧,我让小刘来帮你拍,保证把你拍得美美的。”
李主任起身要走,又回头:“淑芬姐,你好好想想。别人想被推荐还轮不上呢。你是大家的榜样,得给那些老太太做个表率。”
送走李主任,赵淑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墙上是她的结婚照,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是她和老周在云南拍的合影,洱海蓝得像假的。
她真的成榜样了?
赵淑芬自己都觉得可笑。年轻时候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没得过什么奖。退休后反而成了“榜样”,还是因为黄昏恋。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的小名,远处有汽车喇叭声。城市醒来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赵淑芬忽然想起老赵在的时候。她每天五点半起床煮粥,晚上十一点等门。老赵走了以后,她把这习惯原封不动转移给儿女,唯独没想过自己。
如果不是老周,她可能还在为别人活着。
手机响了,是老周在隔壁屋叫她。
“来了。”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秋天的阳光很好,洒在小区花园里,那些下棋聊天的老人身上。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