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赵淑芬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老周的手。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蓝白相间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老周还在睡,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像昨晚那样急促。
她轻轻抽出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她看了看点滴瓶,快见底了,正想起身去叫护士,病房门被推开了。
“妈。”赵明月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保温桶,“我给你带了粥。”
“你咋这么早?”赵淑芬赶紧走过去,接过保温桶。
“怕你饿着。”赵明月走进病房,看到床上的老周,“他咋样了?”
“夜里醒了一次,说疼,我给他吃了止疼药,这会睡着了。”赵淑芬打开保温桶,香味飘出来,是小米粥,“你哥呢?”
“哥去停车了,一会上来。”赵明月扶着母亲坐下,“妈,你先吃,吃完回去睡一觉,这儿有我。”
“不用,我能行。”赵淑芬接过碗,却没有马上吃,而是看向床上的老周。
这时赵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他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老周:“爸还没醒?”
“嗯,刚睡着。”赵淑芬说。
赵明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监护仪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这几天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啥。”赵淑芬低头喝粥。
“真的,以前是我不懂事。”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爸生病,你一个人扛着,我还在那儿添乱。”
赵淑芬放下碗,看着儿子:“明远,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是,我是认真的。”赵明远抬起头,“以后我和你明月轮流来换你,你不能老这么熬着。”
赵明月也点头:“是啊妈,我请了年假,这周都我来。”
赵淑芬没说话,眼眶有点发热。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儿子说出这句话。
这时床上的老周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醒了?”赵淑芬赶紧走过去,“感觉咋样?”
“渴……”老周的声音很哑。
赵明远立刻倒了杯水,用棉签蘸着润了润老周的嘴唇。赵淑芬看着儿子熟练的动作,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爸,你想吃啥不?我去买。”赵明远问。
老周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不用麻烦。”
“爸,你跟我不客气啥。”赵明远笑了笑,“你想吃啥,尽管说。”
老周闭上眼睛,没再说话。赵淑芬以为他又睡着了,正想让他再睡一会儿,却听见他忽然开口:“我想……下床走走。”
“不行!”赵淑芬立刻反对,“医生说你这几天不能动。”
“我躺得难受。”老周皱着眉,“浑身不得劲。”
“难受也得躺着。”赵淑芬的语气强硬了一点,“等过两天医生说能动了,我扶你下去。”
老周没再说话,但眉头皱得更深了。赵淑芬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做了这么大个手术,元气大伤,躺久了浑身都疼。
她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听话,等好了我天天扶你下去逛。”
老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中午吃完饭,老周的精神好了些。赵淑芬扶他坐起来,在背后垫了枕头。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叹了口气。
“淑芬,”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这病……还能好吗?”
“说啥呢?”赵淑芬瞪了他一眼,“医生都说了手术很成功,好好养着就行。”
“我是怕……”老周没说完,但赵淑芬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不许胡想。你要是走了,我咋办?”
老周没说话,但手反握紧了她。
下午,赵明远回去上班了,赵明月留在医院陪护。她让赵淑芬回去休息,赵淑芬不肯,只说在椅子上靠一会儿就行。
傍晚的时候,老周忽然发起脾气来。原因很简单——他想上厕所,赵明月想帮他叫护工,他觉得丢人,非要自己下床。结果刚坐起来就头晕,差一点摔在地上。
“你这是干啥!”赵淑芬赶紧扶住他,“不要命了?”
“我不用你们管!”老周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我自己能行!”
赵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觉得拖累大家了。她没生气,而是轻轻把他按回床上:“好,你能行。先躺着,等好了你自己去。”
老周喘着粗气,眼眶忽然红了:“淑芬,我是不是很没用?做个小手术都这么多毛病。”
“谁说的?”赵淑芬坐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这算啥毛病?换我也得躺几天。你呀,就是急性子。”
老周没说话,但眼泪忽然掉下来。
赵淑芬看着心里难受,却只能哄他:“没事,我在呢。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清晰。赵明月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握着父亲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悄悄退出去,给赵明远发了条微信:“哥,明天我早点来换妈,你也是。”
晚上,老周终于肯吃东西了。赵淑芬熬了骨头汤,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完汤,他的气色好了些,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赵淑芬坐在床边,看着他消瘦的脸,忽然觉得只要他能好起来,不管多苦多累都值得。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得病房里一片银白。她握着老周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指关节上的老茧,那是按快门按出来的。
这个人哪,年轻时拿着相机走南闯北,老了老了还要遭这个罪。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