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终年不见天光,终年萦绕着散不开的阴寒与死寂。空气浑浊厚重,混杂着刑具经年累积的铁锈腥气、潮湿霉腐的土味,还有囚牢深处沉淀的污浊气息,沉沉覆在周身。每一次呼吸入肺,都是刺骨的凉与腌人的浊,压得人喘不过气,从骨子里透着牢狱独有的阴冷残酷。
牢中无帘无帐,无屏无遮,四下敞露通透,半点遮蔽身形的余地也无。身处其间,所有动作神态皆无所遁形,毫无半分私密与体面可言。
方才,萧景曜携一众禁军与衙役闯入这片死寂之地,传下口谕,强行赐婚,勒令苏凝华与温景珩就地拜堂成婚。
婚嫁本是人生至礼,该是红妆十里、礼乐悠扬、高堂见证、岁岁庄重。可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却成了一场极尽不堪、专供旁人戏谑取乐的屈辱闹剧。
数十名衙役、禁军围立在外,层层堵守,人人探首张望,眼底盛满猎奇、轻蔑与肆无忌惮的嘲弄。他们挤在一处,低声哄笑、交头议论,轻薄话语连绵不绝,字字句句都在消遣嘲弄囚室中被迫行礼的两人。
昔日名动京华的将门嫡女,傲骨清雅、风姿卓绝;昔日镇守北疆的少年名将,沙场纵横、功勋赫赫。这一对曾站在云端之上的人,此刻深陷泥沼,被迫在污秽阴寒的天牢中行大婚之礼,一身尊严风骨,尽数沦为底层差役的笑柄。
萧景曜立在人群最前,一身华贵锦袍纤尘不染,与周遭破败阴晦的牢狱格格不入。他冷眼静看,将二人所有窘迫屈辱尽收眼底,唇角凝着一抹凉薄漠然,此番逼迫折辱,本就是他蓄意为之,只为碾碎苏凝华当初拒婚的傲骨,泄尽心头积怨。
满耳的嗤笑戏谑层层叠叠钻入耳畔,苏凝华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十指死死攥拢,指节泛白用力到颤抖,尖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浸透了指尖。她一身单薄灰布囚衣,沾满尘污褶皱,青丝散乱黏在冷汗涔涔的颊边,往日矜贵明媚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狼狈与彻骨的难堪。
温景珩将她所有隐忍的酸涩尽数看在眼里,心口骤然被钝痛攥紧,愧疚与疼惜汹涌翻涌。他默默侧身半步,以自己的身躯微微遮挡住落在她身上的戏谑目光,尽可能替她挡去几分周遭肆无忌惮的窥探与嘲弄。他无法逆转眼前的屈辱绝境,只能拼尽微薄之力,护她残存的一丝体面。
这场毫无尊严、被迫为之的拜堂礼终究落幕。
无人怜悯,无人姑息,更无人给予半分喘息休整的余地。
夜色沉沉覆压整座皇城,夜色未深,押送的衙役便粗暴踹开牢门,蜂拥而入,动作粗鲁蛮横,没有半分对待人的分寸。沉重的枷锁被强行扣上苏凝华与温景珩的手腕脚踝,冰冷坚硬的木质镣铐死死箍紧皮肉,锁扣狠狠扣死,不留半分空隙。粗重的锁链拖拽在地,哗啦作响,刺耳又冰冷,宣告着二人彻底沦为流放罪徒的命运。
连夜启程,即刻押解,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南瘴地。
萧景曜遣退了随行的禁军,独自驻足牢门阴影之中,迟迟未离去。晚风掠过他华贵的衣袍,衬得他神色愈发凉薄淡漠。他抬眸望向枷锁缠身、满身狼狈的苏凝华,眼底带着几分讥讽的不耐,开口的语气看似宽宥,实则满是居高临下的碾压与施舍。
“苏凝华,你当真不识抬举。”
他字字冷沉,带着浓浓的掌控意味,慢悠悠开口:“事已至此,你若此刻心生悔意,低头服软,我尚可入宫启奏父皇,为你求情,免去你这千里流放边南的苦楚。过往一切对错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只需入我皇子府,做一名寻常普通侍妾,便可安稳留在京城,脱离这罪徒命运。”
“机会仅此一次,你莫要再自误。”
这番话语,是萧景曜最后的拿捏与折辱。他明知她傲骨铮铮,偏要在她最屈辱无助的时刻,用最卑微的身份施舍生路,逼着她低头认错,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荒唐可笑,以此满足自己被拒婚的滔天执念。
苏凝华缓缓抬眸,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慌乱、乞求与动容,只剩历经屈辱之后沉淀的寒凉与决绝。她身姿依旧挺直,哪怕身戴重枷、身陷绝境,也从未弯过一丝脊梁。
她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字字铿锵,清亮又冷冽,掷地有声:“三皇子不必假施恩义。我苏凝华这一生,宁受千里苦途、蛮荒瘴毒,也绝不做仰人鼻息、屈身讨好的侍妾。”
“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施舍,我不屑一顾。”
一字一句,清晰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让。
萧景曜眼底最后一丝假意的温和尽数褪去,瞬间覆上冰冷的愠怒与阴鸷。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看着这女人身陷绝境依旧不知悔改、不肯低头的倔强模样,心底怒火翻涌,冷笑一声,再无半分多余言语,拂袖转身,决然离去。
他彻底走后,压在众衙役心头的最后一丝顾忌也尽数消散。
先前尚有皇子在场,众人不敢太过放肆,如今无人管束,一众衙役的刻薄蛮横瞬间展露无遗。
领头的王差头满脸横肉,眉眼凶悍,上前便是狠狠一推苏凝华的肩头,力道粗暴凶狠。
“死到临头还嘴硬!真是给你脸了!”
苏凝华本就身形虚弱,又身戴沉重枷锁,重心不稳,被他猛然一推,身子骤然踉跄,险些重重栽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温景珩立刻奋力侧身,不顾自身枷锁束缚,硬生生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臂膀,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稳稳稳住。
他硬生生替她扛下了这股蛮力冲击,肩骨骤然一沉,身形微晃,却死死将她护在自己身侧,眼神冷厉地扫向那蛮横的王差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着怒火的警告:“差役自重。”
他纵使沦为罪徒,身陷囹圄,一身风骨与气场仍在。常年沙场浴血沉淀的凛冽气势骤然展露,竟让那蛮横的王差头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微怯。
可不过瞬息,王差头便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愈发嚣张。
“自重?你们两个戴罪流放的犯人,也配跟我讲自重?”
他扬手便想再推搡上前,一旁几名小衙役也纷纷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言语刻薄污秽,极尽羞辱。
“昔日的将门大小姐,如今还不是任我们揉搓的阶下囚?”
“摆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现在不过是两个低贱流徒!”
“皇子好心给你活路你不要,如今只能活该受罪!”
污言秽语此起彼伏,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一行人踏着夜色,连夜离京,无人停歇,无人喘息。一路上,衙役们极尽刁难,行走途中稍有不顺心,便会上前推搡呵斥。有人故意从身后猛踹地面,扬起漫天尘土扑向二人;有人刻意拉扯拖拽锁链,让沉重的镣铐反复摩擦勒紧皮肉;有人行走途中故意挤撞,百般挑衅折辱,只为看着昔日尊贵的两人狼狈难堪,从中取乐。
每一次粗暴推搡,温景珩都会第一时间将苏凝华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脊背与身躯挡下所有冲撞与苛待。
枷锁沉重,铁链刺骨,每一次动作都会牵扯磨破的皮肉,疼得指尖发颤、脊背发麻,可他从无半分躲闪,更无半分怨言。
他默默承受着所有推搡、所有苛责、所有恶意羞辱,尽量为她隔绝周遭所有的肮脏与刻薄,哪怕自身伤痕累累,也要护她周全。
苏凝华看在眼里,心头酸涩翻涌。枷锁磨破的皮肉灼痛难忍,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可比起身上的苦楚,更让她动容的,是绝境之中这份不离不弃、以身为盾的守护。
盛夏夜风裹挟着燥热的尘土,狠狠刮在脸颊之上,粗粝刺痛。沉重的木枷铁锁死死箍着手腕脚踝,一路走来,反复摩擦撕扯着细嫩皮肉,原本完好的肌肤早已被磨得红肿破皮,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渐渐晕开一片猩红,黏腻的血水混着尘土,糊满了四肢枷锁,又疼又麻,每迈出一步,都是钻心刺骨的折磨。
他们没有车马代步,哪怕身心俱疲、枷锁缠身,也只能赤脚徒步,一步步艰难前行。
夜色行路本就艰难,官道崎岖不平,碎石遍布,硌得脚底生疼,每一步都磨得脚掌火辣辣的疼。可随行衙役丝毫不会体恤半分,反倒频频厉声呵斥,不断催促赶路,稍有脚步迟缓,便是厉声怒骂,甚至扬手作势要打。
“走快点!磨磨蹭蹭想死是不是!”
“别以为装可怜就能偷懒,到了边南有的是苦给你们吃!”
“赶紧赶路,耽误了时辰,仔细皮肉受罪!”
一路呵斥不休,一路推搡不止。
行至夜半,夜色更深,夜风吹来愈发燥热沉闷,天际云层堆积,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队伍终于勉强停下,短暂休整片刻。
可即便短暂歇脚,衙役的刁难羞辱也从未停止。
一众差役围坐一团,分食干粮清水,说说笑笑,自在惬意。而轮到苏凝华与温景珩时,待遇天差地别,极尽刻薄克扣。
干硬发糙的劣质麦饼,硬得硌牙剌喉,难以下咽,数量也少得可怜,仅仅半块而已。所谓的清水,也是从路边浑浊水坑舀来的泥水,浑浊泛黄,浮着细碎杂质,入口涩苦腥浊,根本难以下喉。
苏凝华唇口干裂起皮,喉咙干涩冒烟,伤口被夜风一吹,阵阵灼痛。她看着手中干涩坚硬的麦饼,实在无力下咽,指尖微微一顿,便是身旁小衙役敏锐捕捉,当即厉声嘲讽,上前便狠狠推了她肩膀一把。
“怎么?当了罪徒还挑三拣四?有的吃就该感恩戴德!真当自己还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
力道凶狠,苏凝华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推顿时身子一歪,险些跌坐在地。
又是温景珩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将她稳稳护在怀里,脊背挺直,冷眸直视那名嚣张的衙役。他常年征战,身上自带的肃杀气场,纵使落难,也绝非寻常差役可欺。
“她身子孱弱,经不起你们这般刁难推搡。”温景珩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朝廷流放,罚的是罪,不是让你们肆意折辱人命。”
那小衙役被他眼神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挥拳上前。
旁边的王差头连忙伸手拦住,嗤笑出声:“怎么?罪将还想动手?温将军,如今你一无兵权,二无官位,不过是待发配的流犯,护不住别人,更护不住自己!”
说罢,他抬脚狠狠碾了碾脚下碎石,故意挑衅:“我偏要为难她,你能如何?”
周遭一众衙役纷纷哄笑附和,声声嘲讽,字字刻薄,将两人的尊严踩在脚底肆意践踏。
温景珩不再争辩,只是牢牢挡在苏凝华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他抬手,轻轻接过她手中那半块干硬麦饼,低声安抚:“我帮你掰碎,勉强垫垫肚子,夜里路远,撑不住会更受罪。”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褪去了所有冷厉,只剩温柔的心疼。
苏凝华抬眸看他,眼底泛起一层酸涩的水汽。一路风霜折辱,旁人皆是冷眼、嘲讽、苛待,唯有他,身陷绝境依旧护她、疼她,替她挡尽世间恶意。
温景珩借着微弱月色,细心将坚硬的麦饼一点点掰成细碎小块,递到她唇边,让她无需费力咀嚼,慢慢吞咽入腹。他自己则一口未动,只靠着残存的意志硬撑,将仅有的干粮尽数让给她。
短暂歇息转瞬即逝,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王差头便厉声喝令起身赶路。
“歇息够了!即刻启程!谁敢拖沓,鞭子伺候!”
众人不敢怠慢,再度起身前行。
夜色愈发浓稠,前路漫漫,官道荒芜寂寥。脚下碎石不断磕磨着脚底破皮的伤口,每一步落地都是钻心的疼。手腕脚踝的伤口被枷锁磨得血肉模糊,黏连的皮肉随着迈步反复撕扯,血渍浸透枷锁,干涸又被新的血水浸润,反反复复,痛得人几欲昏厥。
沿途偶有零星村落,夜深仍有未眠之人,听闻是昔日将门嫡女、北疆罪将流放途经,纷纷凑在路边围观指点。
“这就是当初拒了三皇子婚事的苏小姐?”
“放着滔天富贵不要,如今落得戴枷流放,真是自作自受!”
“听说还在天牢被迫嫁给了那个通敌的罪将,真是荒唐至极!”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灌入耳畔,句句扎心,字字诛心。
苏凝华垂着眼帘,掩去眼底所有酸涩与屈辱,脊背自始至终未曾弯曲半分。
温景珩始终半步不离护在她身侧,有人凑得太近指点窥探,他便不动声色侧身遮挡;有衙役想要从后方拉扯锁链拖拽她,他便死死攥住锁链,将所有拉力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每一次坎坷颠簸,他都会第一时间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沉默无言,却用一举一动,护着她在这满目疮痍的绝境里,守住最后一丝傲骨与安稳。
沉沉黑夜,漫漫长路,两道戴枷的狼狈身影,在一众衙役的押送呵斥下,一步步远离繁华京城,朝着遥远荒芜的边南之地,步步前行,受尽磋磨,历尽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