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
青禾镇,雨夜。
草棚漏雨,水滴从苇席的破洞里落下来,砸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泥花。
温长庚躺在草席上,浑身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间嘶哑的风箱声。
温予安那时候才五岁,蹲在他爹旁边,用一块湿布给他擦额头。
布是拿雨水浸的,冰凉凉的,但敷上去没一会儿就热了。
“爹,你喝水不?”
温长庚摇摇头。
他睁开眼,看见儿子小小的脸凑在跟前,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口小井。
“予安……”他伸手,手指瘦得像枯枝,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爹要走了。”
“去哪?”温予安问,“去找大夫吗?隔壁王婶说镇上有个大夫会扎针,我去叫他——”
“不去。”温长庚笑了,嘴唇干裂,笑的时候渗出血丝来,“爹走的路,大夫治不了。”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才靠到墙上。
草棚外头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棚顶的苇席被风掀开一角,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
温予安赶紧去压席角,但他太矮了,够不着。
温长庚伸手,指间一点极淡的金光弹出去,席角被压住了。
那点金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像风里的烛火。
“爹,”温予安跑回来,看着他爹指尖残留的金色光晕,“那是什么?”
温长庚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金色光晕正在一点点消散,像流沙从指缝漏下去。
“是爹的道。”他说。
“道是什么?”
温长庚想了想,把儿子拉近些,让温予安靠在他怀里。
小孩儿的身体暖乎乎的,带着股奶腥味儿和泥巴味儿,是那种在泥地里滚了一天的孩子特有的味道。
“道啊……”他慢慢说,“就是人活着,心里头的那股劲儿。”
“劲儿?”
“嗯。你早上起来,饿不饿?”
“饿。”温予安老实点头。
“饿了,你怎么办?”
“吃饭呗。”
“饭从哪来?”
温予安掰着手指头:“地里种出来。王婶给的。上次李爷爷还给了我一碗粥。”
“对。”温长庚搂紧他,“饭是地里种出来的,粥是别人给的。你吃了饭,有力气了,明天又能帮王婶打水,帮李爷爷劈柴。这就是道。”
温予安仰起脸看他:“这就能修仙了?”
温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棚外的雨小了些,雷声远了,只剩下雨点打在苇席上沙沙的响。
“予安,”他低头看着儿子的眼睛,“仙是别人定的。道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爹这辈子……走了条没人走过的路。”
“什么路?”
“凡尘路。”温长庚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口血。
他拿袖子擦了,不让儿子看见,“爹当年在青云门,他们说爹是天才,让爹修飞升道,长生道。爹修了一百年,元婴巅峰卡在那儿,怎么也上不去。”
“为什么上不去?”
“因为爹心里头有个疙瘩。”温长庚把下巴搁在儿子头顶,“爹每次闭眼打坐,看见的都是山下那些凡人。他们种地,吃饭,生孩子,死。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短得跟打个盹儿似的。但他们的日子……是活的。有热乎气儿。”
他顿了顿。
“修仙的呢?一个个冷冰冰的,嘴里讲大道,手里抢灵石。活几百年,跟活几天没区别。”
“所以你把元婴散了?”温予安问。
这个问题他听镇上的大人说过,说青云门有个疯子把一身修为全毁了,跑到山下种地。
“嗯。”温长庚点头,“爹想试试,拿那些灵力换点别的。”
“换什么?”
温长庚抬起手。
他掌心里那点金色光晕又亮了,比刚才亮一些,暖融融的,像灶膛里的余火。
“换青禾镇的庄稼长得好一点,换镇上的孩子少病一点,换王婶家的老牛多活几年,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换你能吃得饱,穿得暖。”
金色光晕从他掌心飘起来,分成十六缕,从草棚的缝隙里钻出去,消失在大雨里。
“爹!”温予安伸手去抓,但什么也没抓到,“你把它们送走了?”
“嗯。”温长庚靠回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十六个村镇。爹的元婴之力分成十六份,给它们一人一份。”
“那你怎么办?”
温长庚没回答。他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予安,你还记得爹教你的那八个字吗?”
“凡尘养气,初心悟道!”
“念一遍。”
温予安大声念了一遍。
稚嫩的童音在草棚里回荡,压过了外面的雨声。
温长庚睁开眼,看着儿子。
“好。”他笑了,这次没咳血,“爹证了一辈子道,最后证出来的东西,就是这八个字。”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塞进温予安怀里。
竹简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
“拿着。这里面是爹这些年写的,以后你长大了看。”
“爹你不自己留着?”
“爹用不着了。”温长庚摸了摸他的头,“予安,爹要走的那条路,爹自己只走到一半。剩下的一半……”
“我走!”温予安把竹简抱紧,“我给爹走完!”
温长庚看着儿子。
五岁的小孩儿,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但那股认真劲儿跟个小大人似的。
他忽然想哭。
但忍住了。
“行。”他说,“那你答应爹一件事。”
“什么事?”
“慢慢走。”温长庚攥住他的手,“不着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走累了就歇歇。那条路……不赶时间。”
“可你刚才说你要走了——”
“爹是走了。”温长庚平静地说,“但爹没死。”
温予安愣住。
“爹只是换了个活法。”温长庚掌心那点金色光晕最后一次亮起来,微弱得像将灭的烛火,“爹把这些年攒的东西,全散出去了。青禾镇的土,李爷爷的田,王婶家的灶台,学堂里那棵大槐树……都有爹的一份。以后你踩在青禾镇的泥地上,看见庄稼长高了,花朵开了,小孩儿笑了,那就是爹还在。”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儿子的额头。
“予安,爹永远在。”
温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攥着竹简,攥得指节发白,放声大哭。
温长庚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哭了。”他说,“爹教你后面那八个字。”
“哪八个字?”
温长庚深吸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阵风。
“予善渡世,心安道成。人间铸道,万境归凡。舍尽仙光,凡尘为祖。”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靠回墙上,嘴角带着笑。
金色光晕从他全身漫出来,薄薄一层,像晨曦落在河面上。
光晕慢慢升高,飘出草棚,飘进雨夜里,散了。
温予安攥着竹简坐在他爹身边,一直坐到天亮。
雨停了。
早晨的阳光从苇席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温长庚脸上。
他闭着眼,嘴角还是弯着的,看着像睡着了。
温予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凉。
但他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簇金色的火苗。
跳动着,暖洋洋的,像从太阳里摘下来的一小块光。
温予安低头看那簇火苗,又抬头看了看他爹。
他把火苗攥进手心,站起来,抱着竹简走出了草棚。
青禾镇的早上很安静。
田埂上露水晶莹,远处炊烟升起来,王婶家在生火做饭,李爷爷牵着牛往地里走。
温予安站在草棚门口,深吸一口气。
“凡尘养气,初心悟道!”
他喊了一声。
稚嫩的童音在田野上飘出去老远。
远处李爷爷回头冲他招手:“予安,吃早饭没?爷爷这儿有红薯!”
温予安擦了把眼泪,笑着跑过去。
掌心里的金色火苗跟着他一起跑,一跳一跳的,像颗小小的,蹦蹦跳跳的太阳。
三百年的路。
从这一刻开始。
【第十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