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机蹲下来掐了掐白菜叶子:“嗯,可以收了。”
“明天赶集,我多包点馄饨,顺便让赵三拉到城里去卖。”
“赵三那小子现在可是青云门外门执事了,你还让他帮你卖馄饨?”
“他乐意。”温予安笑笑,“上回来还说,外门那些弟子天天吃辟谷丹,嘴里淡出鸟来,就惦记我这一口。”
李玄机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收了笑。
“予安,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您说。”
“仙盟那边……”李玄机斟酌了一下措辞,“顾长清出关了。”
温予安正在给鸡喂食,手顿了一下,但没停。
“他散了一身修为,重修了。修的是什么,你猜。”
温予安把手里的谷子撒完,拍拍手掌。
“凡尘道?”
“对。”李玄机说,“他派人送了口信来,说想见你一面。”
温予安没说话。
他去井边打了桶水洗手,水冰凉冰凉的,冲在手背上那层金色浅光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什么时候?”
“就今天。人已经到镇口了,没带随从,一个人。”
温予安擦干净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衣绳上。
“那让他进来吧。”
顾长清走进院子的时候,温予安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
曾经的仙盟盟主瘦了一圈,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爬上了皱纹,青袍换成了跟李玄机差不多的灰布衫,脚上穿了双布鞋,鞋底还沾着泥。
他在温予安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也拖了个小板凳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盆毛豆。
“我来讨一碗馄饨。”顾长清开口。
声音沙哑,像个走了远路的旅人。
温予安把剥好的毛豆搁进碗里,站起来进了灶房。
锅里的汤一直温着,他下了十几只馄饨,捞起来,撒葱花,香菜,一勺油泼辣子,端出去放在顾长清面前。
顾长清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汤热乎乎的,带着一股从没尝过的鲜甜,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没停下,一个接一个地吃。
吃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了筷子。
“温予安,”他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汤,“三百年前,是我带头把温长庚赶出仙盟的。”
温予安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那时候我年轻,觉得他的道是邪道。仙人就该求长生,求飞升,跑去跟凡人种地算怎么回事。”顾长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坐上了盟主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几百个宗门,每天看他们争资源,抢地盘,为了几颗丹药打得头破血流。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温长庚当年说的话。”
“他说什么?”温予安问。
“他说,你们修了一千年仙,修出什么了?”顾长清抬起眼,眼眶通红,“我当了七十年盟主,手底下没出过一个飞升的。天道劫雷越来越重,渡劫的十个里有八个灰飞烟灭。去年,我的亲传弟子渡金丹劫,被劈得连渣都没剩。”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堂堂前仙盟盟主,蹲在一个农家小院里,对着半碗馄饨汤哭得肩膀直抽。
“温予安,你告诉我,”他哑着嗓子问,“这条路……到底怎么走?”
温予安看着他哭,慢慢地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馄饨推过去。
“我爹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温予安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层金色的浅光忽然从手背上漫开来,顺着胳膊,肩膀,胸口,蔓延到全身。
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霞光,院子里的白菜,黄瓜,芦花鸡,都笼在这片光里。
“顾长清,你想证凡尘道?”
“想。”
“那你知道凡尘道第一重是什么吗?”
顾长清摇头。
温予安蹲下去,伸手从地里拔出一根杂草。
草根上带着泥,在他掌心里湿漉漉的。
“凡尘道第一重,”他把那根草举到顾长清面前,“叫认命。”
顾长清愣住了。
“认命不是认输。”温予安说,“是承认你是个凡人。会饿,会冷,会怕死。会蹲在别人家院子里吃一碗馄饨吃到哭。”
他把那根草放回顾长清手心里。
草叶上沾着的金色光晕一闪,像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活力,蔫巴巴的草叶居然慢慢挺直了。
顾长清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根草,嘴唇哆嗦着。
“我……”
“你明天去镇上,”温予安说,“从东头走到西头,帮人挑三担水,劈两捆柴。然后回来告诉我,什么感觉。”
顾长清攥着那根草,用力点头。
李玄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湿。
他转身进了灶房,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壶酒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一仰脖灌下去。
辣得他直咧嘴。
“温长庚,”他对着空荡荡的灶房自言自语,“你生了个好儿子。”
晚上。
温予安送走了顾长清,又送走了李玄机。
老头儿喝多了,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半天,最后是温予安把他搀上驴车,让隔壁王大叔赶车送回了青云山。
院子里安静下来。
芦花鸡都回了笼,只有墙角蛐蛐还在叫。
温予安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
七年来竹简被他翻得边缘都磨圆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也越来越多。
每一行字的末尾,都留着他掌心里那层金火的印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新一行字是上个月浮现的——
“凡尘道,第十九重。凡尘道祖。持道者:温予安。”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爹,”他对着夜空说,“证到了。”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禾镇田野里稻花的香气。
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缀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不亮,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温予安把竹简卷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要早起。
赶集,剁馅,包馄饨。
他把竹简搁在窗台上,月光照着那卷旧竹子,泛着温润的光。
院子里的白菜在夜里悄悄地长着,芦花鸡在笼子里打了个呼噜。
凡尘安好。
道,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