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祖师堂,夜空果然异象惊人。
一道金光从祖师堂地底冲天而起,贯穿云霄,方圆千里的灵气都被搅动,风云变色。
山门外,密密麻麻的黑点悬在半空,是御剑而来的修士。
为首一人青袍玉冠,手持拂尘,正是仙盟盟主顾长清。
“李玄机,”顾长清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威严而冰冷,“交出凡尘道传承,否则青云门今日除名。”
李玄机站在祖师堂门前,白须被夜风吹得乱飞。
“凡尘道传承?”他冷笑,“三百年前你们逼走温长庚,如今又来找他儿子的麻烦?”
“温长庚?”顾长清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温予安身上,“你就是温长庚的儿子?”
温予安站在李玄机身后,看着漫天御剑而来的修士,手心里的金火已经烧到了小臂。
他想起了爹临终前说的话。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爹躺在草席上,浑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攥着温予安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予安……爹要走了。爹证的道……你接着证。”
“怎么证?”
“活着。”爹笑了,笑的时候嘴里全是血,“好好活着,替爹看看……那条路到底通不通。”
温予安从李玄机身侧走出来。
他站在祖师堂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着顾长清和那三万修士。
掌心金火从他小臂蔓延到肩膀,再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整个人被金色的火焰包裹着,像一盏灯,在夜风中亮得灼人。
“温予安!”顾长清厉声道,“交出竹简,我保你性命!”
温予安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簇火苗已经烧到了极致,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像午后田埂上的阳光。
他深吸一口气。
“凡尘养气,初心悟道!”
金火暴涨。
“予善渡世,心安道成!”
山门震动。
“人间铸道,万境归凡!”
三万修士齐齐后退,灵气护体全开。
但金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蔓延过去,缠上每一把飞剑,每一件法器,像水一样柔和,却让所有的灵力都在寸寸消融。
顾长清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术——”
温予安抬起头。
他全身的金火猛地一收,所有光华尽数敛入体内。
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又像个普普通通的杂役了,穿着旧布衫,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甚至还有扫地的灰。
但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三万人的喧嚣。
“舍尽仙光,凡尘为祖。”
话音落下。
漫天金光轰然炸开。
三万修士的灵气在同一瞬间溃散。
飞剑坠落,法器碎裂,护体灵光像泡泡一样破灭。
顾长清从半空跌下来,摔在青云门的山门前,青袍上全是泥。
他抬头看着台阶上的温予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温予安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爹三百年前散元婴的时候,把凡尘之力还给了十六个村镇。”他蹲下来,平视着顾长清的眼睛,“三百年来,那十六个村镇没出过一个修士。但那里的人活得比你们谁都长。你们修了三百年仙,修出什么了?”
顾长清张了张嘴。
“修出了三万个人来抢一卷竹简。”温予安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回去告诉仙盟,凡尘道不抢。你要证,拿命来证。”
他走过李玄机身边的时候,老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予安……”
“长老,”温予安停住脚步,“我爹走完了半条路。剩下的半条,我来。”
李玄机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好。”他说,“去吧。”
温予安推开祖师堂的门走进去。
身后,三万修士溃散奔逃,漫天金光缓缓消散,露出夜空中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他走到祖师像前,把怀里的竹简拿出来展开。
金色的火苗从掌心流入竹简,那些字迹跳动了一下,然后新的一行字缓缓浮现出来。
“凡尘道,第十八重。人间帝。持道者:温予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卷好,揣回怀里。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该扫地了。
……
七年后。
青云山下,青禾镇。
镇东头第三家铺子,门口支着个卖混沌的摊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升腾起来,混着葱花香菜的味儿,飘得半条街都是。
温予安系着条灰扑扑的围裙,正往碗里舀汤。
他比七年前壮了些,脸上有了风霜痕迹,但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还是那副温吞样子。
“予安叔,予安叔!”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扒着摊子边缘蹦跳,“今天还有没有那种会发光的馄饨?”
“有。”温予安从锅里捞出几个馄饨,碗里一搁。
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傍晚的霞落在水里。
小女孩哇地一声,捧起碗就喝。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青禾镇的庄稼汉,正剥着花生闲聊。
“听说了没?仙盟那帮人又吵起来了。”
“吵啥?”
“争谁当新盟主呗。顾长清七年前在青云门跌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回去就闭关了,到现在没出来。”
“活该。”一个黑脸汉子呸了一声,“三万人抢人家一卷竹简,丢不丢人。”
“哎,你说那位温小爷……”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真就留咱这儿卖馄饨了?”
“那可不。我上回去镇上卖粮还见他呢,蹲在铺子门口挑韭菜,跟个寻常后生没两样。”
“他那个道……到底证成没?”
“这谁知道。”黑脸汉子一摊手,“反正咱镇这些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一茬比一茬壮实。上头仙城里那些修士,求长生求飞升,结果天劫一个接一个地劈下来,去年光坠境的就几十个。咱这儿呢?啥事儿没有。”
几个人唏嘘了一阵,喝完酒抹嘴走了。
温予安收了碗,拿抹布擦桌子。
阳光从棚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手背上。
那层金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在指节处残留着一圈浅光。
“予安。”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
李玄机站在巷子口,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戴个草帽,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老头儿这几年也老了,背驼了,但精神头儿还挺足。
“长老。”温予安擦擦手,“进来说。”
“别叫长老了。”李玄机摘下草帽扇风,“我都卸任三年了,现在跟你一样,就是个种地的。后院那片白菜长得咋样了?”
“好着呢,昨晚刚浇了水。”
两人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墙根底下种着几垄白菜,一架子黄瓜,角落里还养了五六只芦花鸡,正咕咕咕地在土里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