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那簇金色的火苗窜起来半尺高,光芒灼灼,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刺目。
全场猛地一静。
“那是什么?”
“他手心在发光?”
宋知秋的剑也顿住了。
他盯着温予安掌心的金火,瞳孔微缩:“你……修的什么道?”
温予安没回答。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火苗,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把最后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想起师父叹着气说“扫地也是修行”。
想起周恒举着铁剑喊“凡尘有路,初心不负”。
掌心真烫啊。
烫得他眼眶都热了。
“宋师兄,”他说,“我不当桩子。”
“你说什么?”
“我说,”温予安一步踏出,掌心金火猛地暴涨,从半尺窜到三尺,“我不当桩子。”
宋知秋的“蝉鸣破”脱手而出。
青色光团破空而来,速度极快,灵气激荡得擂台四角的测灵碑同时嗡鸣。
台下弟子纷纷后退,灵气余波掀翻了前排几个人的衣摆。
温予安迎着那团青光,举起右掌。
掌心的金色火焰和青色光团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金色的火焰像水一样包裹住青色的光团,一寸一寸地把它蚕食,消融,吞没。
三息之后。
青色光团消失了。
温予安站在原地,掌心金火跃动,像什么都没发生。
全场死寂。
宋知秋握剑的手在发抖:“你……你到底是谁?”
温予安收回手,掌心金火缓缓熄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簇火苗缩回皮肤底下,只剩一点温热。
“温予安。”他说,“杂役房的。”
他转身下了擂台。
走到台阶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站住。”
温予安回头。
李玄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擂台中央,白须飘飘,盯着他的右手。
“你掌心那道金光,”传功长老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谁传你的?”
温予安沉默了一下。
“我爹。”
“你爹叫什么?”
“温长庚。”
李玄机的脸色变了。
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复杂到无法形容的神色。
震惊,悲悯,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惧。
“温长庚……”他喃喃道,“你爹……还活着?”
“死了。”温予安说,“五年前死的。他说他证道失败了。”
全场鸦雀无声。
李玄机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走吧。”他说,“今晚子时,到祖师堂来。”
温予安看着他。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李玄机睁开眼,目光落在温予安掌心的位置上,“关于你爹的道。”
……
子时。
祖师堂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万法归宗”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温予安推开门。
李玄机站在祖师像前,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三炷香。
香头明灭,烟气袅袅上升,在祖师像的眉眼间缭绕。
“来了。”他没回头,“把门关上。”
温予安关上门,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长老,我爹……”
“你爹叫温长庚。”李玄机把香插进香炉,转过身来,“三百年前,他是青云门第一天才。”
温予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二十岁筑基,三十岁金丹,六十岁元婴。青云榜榜首蝉联四十年,整个修真界都以为他会是下一个飞升的。”李玄机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段旧账,“但他没有飞升。”
“他怎么了?”
“他在元婴巅峰卡了一百年。”李玄机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河床,“所有人都劝他,换一条道。换剑道,换符道,换丹道,以他的天赋,换哪条都能走出新路。”
“他没换?”
“没换。”李玄机回头看他,“你知道他修的是什么道吗?”
温予安摇头。
“他修的,叫凡尘道。”
温予安心口猛地一跳。
“三百年前,修真界还没有‘凡尘道’这个说法。”李玄机继续道,“温长庚是第一个。他说天道不公,偏爱仙法神力,却忽略人间疾苦。他说真正的道在田埂上,在灶台边,在每一个普通人活着挣扎的瞬间里。”
“然后呢?”
“然后他就成了整个修真界的笑话。”李玄机苦笑,“飞升庆典上,他当着一百零八位宗门掌教的面,把自己的元婴散了。”
“散了?”
“散了。碎成漫天金光,落在青云山下十六个村镇里。”李玄机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说,元婴之力还于凡尘,道心不死,重头再来。”
温予安攥紧了拳头。
掌心里那簇金火又一次亮起来,在指缝间明灭。
“他失败了?”温予安问。
“所有人都以为他失败了。”李玄机走到祖师像前,伸手在底座上按了一下。
咔嚓一声,祖师像背后的墙壁裂开一道暗门。
“跟我来。”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幽绿的光照亮两个人影。
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石室正中摆着一个蒲团,蒲团上放着一卷竹简。
李玄机拿起竹简,递给温予安。
“这是他留下的。”
温予安接过来,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力透竹背。
“凡尘道,不以灵根论成败,不以仙骨定高低。修的是人心,证的是烟火。凡尘养气,初心悟道。予善渡世,心安道成……”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念到最后一列的时候,声音哽住了。
最后一列写着:“人间铸道,万境归凡。舍尽仙光,凡尘为祖。”
十六个字,八个是家传咒语,另外八个他从来没见过。
“他成功了?”温予安抬起头。
“不知道。”李玄机说,“他写下这卷竹简之后,就离开了青云门。他说他要去凡尘里走一趟。后来……五年前,你的确来了,说你爹死了。”
温予安把竹简抱在怀里。
竹简冰凉,但触碰到他掌心金火的时候,微微发热。
“长老,”他哑着嗓子问,“我爹……他到底证了个什么道?”
李玄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当年他散元婴的地方,十六个村镇,三百年来没出过一个修士。但那些村镇里,活人平均寿数比修真界任何一个仙城都高。疫病不生,五谷丰登,连山里的妖兽都不去骚扰。”
温予安愣住。
“他可能,”李玄机的声音很低,“证了一条所有人都没见过的道。这条道不走天上,走地下。不求长生,求的是……”
他停住了。
温予安看着手里的竹简。
金色的火苗从掌心蔓延到竹简上,那些字迹被火光映亮,像活过来一样跳动。
“求的是凡尘安好。”他说。
李玄机看着他,点了点头。
密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喊:“长老!长老!山门外来了……”
李玄机皱眉:“来了什么?”
“来了三万修士!仙盟的人!说……说祖师堂有异象冲天,怀疑青云门私藏上古神器!”
李玄机脸色一变,快步往外走。
温予安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