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跪在青砖上,浸湿抹布,开始一块一块地擦。
卯时的露水还没干透,青砖冰凉,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
擦到第十七块的时候,身后擂台忽然“嗡”地一声震响。
温予安回头。
西边擂台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主擂台上的宋知秋,另一个是位白发老者,三绺长髯,手持玉尺,是青云门传功长老李玄机。
“青云门第九百七十二届宗门大比,西擂台第一场,”李玄机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外门弟子周恒,挑战内门弟子宋知秋。”
台下哗然。
“周恒?那个入门八年还没筑基的?”
“疯了吧,挑战宋知秋?”
“这不是找打吗?”
温予安也愣了一下。
周恒他知道,外门出了名的老油条,跟他一样是个凡人根骨,在宗门里混了八年,连引气入门的门槛都没摸到。
擂台上,周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但他站在宋知秋对面,腰杆挺得笔直。
“周师弟,”宋知秋微微一笑,客气但疏离,“你确定?”
“确定。”周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宋师兄,我听说你有一套《秋蝉剑诀》,金丹之下无敌手。”
“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是不是传言,打了才知道。”周恒从背后抽出一把铁剑。
那剑锈迹斑斑,刃口全是豁子。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宋知秋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场比试有失身份,但还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一出鞘,青光大盛,灵气激荡得擂台四角的测灵碑嗡嗡作响。
“周师弟,请。”
周恒动了。
他的身法说不上快,甚至有点笨拙,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铁剑横劈出去,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
宋知秋侧身一让,剑尖轻点,一道青光射出,正中周恒胸口。
周恒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擂台边缘的栏杆上。
铁剑脱手,叮当落地。
“承让。”宋知秋收剑入鞘,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
周恒扶着栏杆站起来,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他弯腰捡起铁剑,剑尖抵着地面,撑住身体。
“还有一式,”他喘着气说,“我练了三年,还没对人用过。”
宋知秋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脸上终于有了点认真的神色。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周恒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修行八年还没筑基的废物。
他把铁剑举过头顶,剑尖朝天,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地里的老树。
“凡尘有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穿透力极强,“初心不负!”
剑落。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没有任何光华异象。
但宋知秋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横剑格挡,青光大盛,灵气护体全开。
“砰”的一声闷响。
宋知秋后退了三步。
他的剑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
全场寂静。
李玄机站在擂台一角,白眉微动,看向周恒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诧。
“你……你这招叫什么?”宋知秋低头看着剑上的裂纹,声音有点干。
周恒拄着剑,气喘吁吁,却笑了。
“我娘教我的。”他说,“她说这招能保命。”
温予安跪在擂台底下,手里攥着那块湿抹布,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凡尘有路。
初心不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掌心里,那点金色的光又亮了一下,比昨晚更亮了些,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师兄!师兄!”赵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脸兴奋,“你看见了吗?周师兄他——”
“看见了。”温予安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和水,“赵三,你说……”
“什么?”
温予安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主擂台的方向。
那里,青云门掌门正在讲话,说什么“大道争锋”“天骄如云”,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他重新蹲下去,继续擦青砖。
但他的手在抖。
那簇金色的火苗在他掌心里跳动着,烫得他心口发紧。
……
大比第三天。
温予安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杂役房的活不能停,大比的清扫也不能停,他每天寅时起来扫地,子时才能躺下。
但掌心里那簇金色的火苗越来越亮,到第三天晚上,已经能从指缝里漏出光来。
他把手攥成拳头,用另一只手捂住,生怕被人看见。
这天下午,西擂台轮到外门弟子比试。
温予安蹲在擂台底下擦最后几块青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让开,张师兄来了!”
温予安抬头。
张胖子带着那瘦高个和矮墩墩走过来,今天还多了两个人,都是内门弟子,腰上挂着青玉牌,比张胖子的白玉牌高了一阶。
“温予安,”张胖子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扫帚,“别擦了,上来。”
“上来?”
“今天的内门选拔,缺个试剑的桩子。”张胖子笑得眯起眼,“你根骨差,打不坏,正合适。”
温予安站起来:“宗门规矩,试剑桩要用铁木人,不能用活人。”
“规矩?”张胖子一摊手,“今天这场是宋知秋师兄亲自试剑,他说用活人就用活人。怎么,你一个杂役,比宋师兄还懂规矩?”
温予安没动。
张胖子脸上的笑收了:“温予安,你别给脸不要脸。上来,站好了,让宋师兄试试新练的剑招。”
擂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弟子,有杂役,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温予安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金色火苗烧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烫。
他慢慢把拳头松开,掌心朝下,贴在裤缝上。
“好。”
他上了擂台。
宋知秋站在擂台中央,白衣飘飘,三天前剑上的裂纹已经修补好了,青光比之前更盛。
他看了温予安一眼,目光平淡,像看一块石头。
“站到那边去。”他用剑尖指了指擂台对角,“放心,我收着力,不会伤你性命。”
温予安走过去,站定。
台下有人喊:“宋师兄,别打死了,明儿没人扫地!”
哄笑。
宋知秋抬剑。
青色的灵气在剑尖凝聚,压缩,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那是《秋蝉剑诀》第三式,“蝉鸣破”,金丹境才能驾驭的杀招。
他要用这招试剑?
温予安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招,三天前周恒就是被这招打飞的,金丹境硬接都要吐血。
“宋师兄!”温予安喊了一声,“这招……会打死人。”
宋知秋剑尖一顿,微微皱眉:“你怕了?”
“我怕你收不住。”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这杂役疯了?”
“他以为他是谁啊,敢这么跟宋师兄说话?”
“行了行了,打吧打吧,看他还嘴硬!”
宋知秋的脸色冷下来:“我收不收得住,不用你操心。站好。”
剑尖青光暴涨。
温予安深吸一口气。
他把一直攥着的拳头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