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养气,初心悟道!”
温予安念出这句咒语的时候,对面那个穿着青云门内门弟子服饰的胖子笑得直打跌。
“听到了吗兄弟们?凡尘养气?这他妈是什么庄稼汉的种地口诀?”胖子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我说温予安,你在杂役房扫了五年地,就扫出这么个玩意儿?”
周围十几个青云门弟子哄笑成一片。
温予安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扫帚握得更紧了些。
他的掌心在出汗,后槽牙咬着,腮帮子绷出两道棱。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胖子收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地上,“这是今天灵兽园的草料钱,三块下品灵石,你点点。”
油纸包砸在地上,散开来,里面露出的不是灵石,是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
“不是什么?”胖子一摊手,“我说是灵石,它就是灵石。怎么,你一个杂役,还想验验货?”
温予安蹲下去,把那几块石头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石头冰凉,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他的手指尖轻轻发颤。
“张师兄,”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上个月您就扣了我一半工钱,说是灵兽踩坏了您的法器。上上个月,您说我打扫不干净,扣了整月。这个月……”
“这个月怎么了?”胖子走近一步,他比温予安高半个头,低头俯视他,“温予安,你爹娘把你送进青云门的时候,求的是你出息,可不是让你在这跟我算账的。再说了——”
他拍了拍温予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肩头一沉,“你一个凡人,灵石给你也是浪费,对吧?”
周围又笑开了。
温予安攥着那几块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个杂役院,他跪在师父面前问:“为什么别人能修仙,我不能?”
师父叹了口气:“予安,你根骨太差,灵脉堵塞,强行修仙只会伤及脏腑。”
“那我这一辈子,就只能扫地?”
“扫地也是修行。”
温予安当时没懂。
现在他也没懂。
“行了行了,散了吧。”胖子一挥手,带着几个弟子往灵兽园方向走,“对了温予安,明天宗门大比,杂役房要出两个人去打扫擂台。我报了你和赵三,记得卯时到,别耽误事儿。”
脚步声远了。
温予安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心里那几块黑石头上。
他慢慢蹲下身,把石头一颗一颗放回油纸包里。
“师兄,”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要不……我帮你去找执事堂说理?”
温予安回头,是赵三,比他小两岁的杂役,瘦得像根竹竿。
“不用。”温予安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说了也没用。”
“可是……”
“赵三,你进宗门多久了?”
“快三年了。”
“那你见过执事堂为一个杂役出头吗?”
赵三不说话了,低着头拿脚碾地上的蚂蚁。
温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拿起那把豁口扫帚。
“明天卯时,别迟到。”
“师兄,”赵三忽然抬头,“你刚才那个……那个什么养气,是你自己编的吗?”
温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
“那是?”
“是我爹临终前教我的。”温予安继续扫地,声音很轻,“他说这是我们家传的东西,但传到我这一代,就剩这几个字了。”
“有用吗?”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知道。”温予安说,“但他说,这几个字能保命。”
“保命?”赵三挠挠头,“可是师兄,你刚才念了,张胖子也没怎么着你啊。”
温予安没回答。
他低着头扫地,槐花落在他肩头,白花花的一片。
入夜。
杂役房的通铺上,赵三已经打起了鼾。
温予安睁着眼,盯着房梁上的蛛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胸口那个油纸包上。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地,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大片阴影,温予安站在阴影和月光的交界处,深吸一口气。
“凡尘养气,初心悟道。”
他又念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院子里静悄悄的,蛐蛐在墙根底下叫。
温予安苦笑了一下,正要回去睡觉,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
他抬头,老槐树上一根枯枝断了,直直砸下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枯枝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断口处露出一点莹莹的绿光。
温予安愣了。
他蹲下去,把那截枯枝捡起来。
断口处,一株嫩绿的新芽正在往外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汗水里掺着一点极淡的金色,像傍晚的天光。
“凡尘养气……”
他喃喃地念着,那金色的光在手心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温予安把枯枝和新芽埋进槐树根下,转身回了屋。
通铺上,赵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温予安躺下去,把油纸包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明天卯时,宗门大比。
他得早起。
……
卯时三刻。
青云门演武场已经人山人海。
十六座擂台高高搭起,四角悬着测灵碑,碑面上灵纹流转,映得观战席上一张张脸忽明忽暗。
温予安和赵三一人拎着把扫帚,从侧门挤进来。
“师兄,那边!”赵三拽他袖子,“看,那是青云榜第三的宋知秋!”
温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主擂台上站着个白衣青年,剑眉星目,腰悬玉佩,周身灵气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青气,绕着他缓缓旋转。
台下女弟子一片低呼。
“宋师兄去年才筑基,今年就金丹了。”赵三羡慕地咂咂嘴,“我要有他一半天赋……”
“扫你的地。”温予安把他往东边擂台上推,“先把东边三座扫干净,我去西边。”
赵三吐了吐舌头,拎着扫帚跑了。
温予安走到西边擂台,刚要抬脚上去,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温杂役,这么早?”
温予安回头。
张胖子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都是内门弟子,温予安记得前几天在灵兽园见过。
“张师兄。”温予安点了点头,没多话,转身继续上台阶。
“哎,别急啊。”张胖子三步两步跟上来,伸手拦住他,“今天大比,执事堂说了,擂台周围一丈内都得擦干净。你光扫台面可不行。”
温予安停住脚步:“一丈内?”
“对啊。”张胖子指了指擂台底下那一圈青砖,“喏,这些,都得擦。用抹布,一片一片擦。”
温予安低头看了看。
擂台一圈至少有五六十块青砖,缝隙里全是陈年泥垢。
“可是昨天执事堂给的单子上只写了扫台面——”
“单子?”张胖子一挑眉,“什么单子?我怎么没看见?”
他身后那瘦高个立刻接话:“对啊,张师兄今天一早来领的任务,可没说有单子。”
矮墩墩也跟着点头:“温予安,你可别瞎编啊。”
温予安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抹布蹲下去。
“这就对了嘛。”张胖子拍了拍他的头,像拍一条狗,“好好干,干完了师兄请你吃午饭。”
三个人说说笑笑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