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很烈,金色的光铺满河面。
风临渊被光刺得眯起眼,抬手遮了遮额头,骨链上的髓液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像一滴凝固的金色眼泪悬在腕边。
远处的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远的钟鸣。
不是神宗的警讯,是更古老的东西——埋在上古战场深处,被万年的尘土覆盖的某座战钟,被谁轻轻叩了一下。
风临渊睁开眼睛,看着钟声传来的方向,瞳孔里那抹金芒重新凝成一道竖线。
“催什么催。”他翻了个身,“歇会儿。”
钟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近。
风临渊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从浮岛上坐起来,把脚从水里拎出来,骨链自动缠回右臂。
他踩上河面,脚踏水波而不沉,金光从脚底扩散,每一步都在水面留下一圈金纹涟漪。
“吵死了。”他朝着钟声的方向迈开大步,“这就来。”
水面被他踩出的金纹向两岸荡开,惊起一群栖息在神骸碎片上的金羽鸟。
鸟群冲天而起,卷着漫天金粉,掠过那条滔滔东去的大河,追着那道赤脚远行的背影飞向天边。
而河的上游,神宗主峰顶端,姜烈独自站在被掀飞的殿顶废墟里,攥着断成两截的裂天戟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姜玄的声音。
“父亲。”姜玄的嗓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那块碎片……在我肩上留了一个烙印。”
姜烈缓缓回头。
他看着儿子右肩那个金色的战神徽记,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两截断戟往地上一丢。
断戟坠地,溅起的尘土落在姜玄脚边。
姜玄弯腰把那两截断戟捡起来,掸了掸灰,抱在怀里。
“这个,”他说,“我留着。”
姜烈没拦。
天际最后一丝金云散尽时,姜玄抱着断戟站在主峰顶,朝风临渊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起他玄黑战袍的衣摆,露出底下一双被磨破了皮的膝盖——跪在台阶上跪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破皮,忽然想起风临渊那句话。
——“你欠我的那一脚,我改主意了。”
改成了什么,风临渊没说。
但姜玄隐约觉得,那个答案不在刚才的对话里,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剩下的六件上古神兵的埋藏之地,在那些风临渊即将踏足的战场上,在重开神战的漫天烽烟尽头。
他攥紧了怀里的断戟,左眼清明的瞳孔深处,一点点微弱的光正在亮起。
……
风临渊踏水而行,骨链缠臂,金光破浪。
走出三千七百里水路,河床突然断裂,水帘坠入一道幽深峡谷。
风临渊跃下虚空,右脚踩住一块悬空的碎裂神碑,碑面刻着半句古铭文:“……持此戟者,伐诸天叛……”
“第二件。”他低头看着峡谷底翻涌的金红岩浆,“埋得还挺深。”
岩浆底部,一柄方天画戟斜插岩层。
戟杆表面流转着万年前的暗红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慢搏动,像还有脉搏残留。
风临渊纵身跃入,周身战纹撑开金色屏障破开岩浆。
他伸手握住戟杆,那股脉搏顺着掌心窜入经脉。
“……你来了。”画戟深处传来一道沙哑意念,带着强撑的残冷笑意,“当年你把我插在这儿,说打完仗回来取。仗打完你死了。我等了一万零三百年。”
“久等了。”风临渊握着戟杆用力一拔,岩浆翻涌如沸,“现在跟我走。还差五件。”
画戟离鞘的刹那,整条峡谷剧烈塌缩,金红岩浆冲天而起,将天穹染成一片赤色。
风临渊踩着喷涌的熔岩飞到空中,画戟横握在手,与右臂的骨链交相辉映,一金一赤两道灵光缠绕攀升。
远处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
一头百丈高的青铜巨兽从云层后探出头颅,独目如日,浑身覆满上古封印咒文,四蹄踏云而行,每一步都震得天地晃荡。
“镇狱兽。”风临渊眯眼,“第三件,在它肚子里。”
“能打吗?”画戟的意念在问。
“打。”风临渊拧身,画戟横扫,赤芒划破长空,“本来也打算去找你,你非要自己送过来。”
镇狱兽一声咆哮,獠牙巨口洞开,吐出万丈烈焰。
风临渊不避不挡,画戟劈火斩焰直冲兽口。
骨链从右臂弹射,七节骨节锁住兽颚,硬生生将那张百丈巨口撑开一道裂隙。
风临渊裹着金光撞入兽喉,画戟开路,在脏器间撕裂出一条血路。
兽腹深处悬浮着一口青铜棺椁。
棺面刻满太古祭祀铭文,棺盖下方流泻出幽蓝色寒气。
风临渊画戟挑飞棺盖,里面躺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那是一具完好的神骸,额心嵌着一块棱形神晶,四肢舒展如沉睡,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寂灭神主麾下,第七神将。”风临渊看着那张模糊的面孔,神色平静,“你把封印镇狱兽的钥匙藏在自己棺材里——够鸡贼。”
他伸手抠出额心神晶,神骸瞬间风化成一捧灰白尘土。
风临渊攥着神晶转身破兽腹而出,浑身浴血,左肩旧伤崩裂。
镇狱兽哀鸣一声从云端坠落,百丈身躯砸入大地,砸出一座环形山脉。
三件兵器的灵光在风临渊周身交织成一张巨大光网,向着天地四方扩散。
天穹深处那颗空悬万年的战神星位,微微亮了一瞬。
此后风临渊横跨六域十二境。
北海尽头冰渊之下,第四件浮屠塔镇着十万阴魂,塔底锁链上刻满当年风临渊亲手所书的封魂咒,破咒时引动九重雷劫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他硬扛雷劫从锁链里抽出一枚玄色令符。
南疆蛮荒瘴气深处,第五件混沌鼎扎根地脉,吸尽千里瘴雾化为己用,鼎腹内生着一株万年不死的神木。
风临渊斩木取鼎,整个南疆植被枯黄三年,寸草不生。
西漠流沙之下,第六件星罗盘嵌在地心深处,盘面指针永远指向东天那颗刚亮起来的战神星。
风临渊凿穿七百丈岩层刨出罗盘时,整片沙漠塌成一个巨坑,坑底涌出的地下水灌成一座新湖。
东天浮空神岛最顶端,第七件——也是最后一件——寂灭神主当年所持的那柄灭世神剑,斜插在一座倒悬的山峰底部,剑身周围十丈内虚空扭曲,万物湮灭。
风临渊拔出剑时,整座浮空岛从中间裂成两半,东天上万颗星辰同时黯淡一瞬,又猛地亮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