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贴在胸口，温热的触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但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曾祖父那本书里的话——“天生阴阳眼”、“天煞孤星”。这些词语像是一根根刺，扎在我的心上，让我辗转难眠。
天亮之后，我起床给爷爷熬了粥，伺候他喝完。他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能坐起来跟我说几句话了。我陪他聊了一会儿天，然后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便出了门。
我没有去镇上，而是去了镇子后面的那座小山。
清溪镇四面环山，镇后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包，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小时候我经常和一群小伙伴到山上玩，捉迷藏、掏鸟窝，那时候觉得这座山就是整个世界。山顶上有一块平地，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镇子的全貌。
我爬上山顶，坐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看着山下炊烟袅袅的镇子，心里想着很多事情。
曾祖父说，我天生就有阴阳眼，只是还没有觉醒。那觉醒之后，我会看到什么？会不会看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会不会像曾祖父一样，走上那条充满危险的道路？
我正想着，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那寒意来得毫无征兆，明明是秋高气爽的早晨，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但我却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那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赤着脚，站在落叶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阿蘅。
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你果然在这里。”阿蘅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梢，“我知道你会来这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带着阴司珠。”阿蘅说，“我能感应到它的气息。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我心里一紧。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被人装了定位器，无论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我记得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阿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觉得，这种事情，能说得清楚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帮我。”阿蘅说，“帮我打开那座古墓。”
“我不会帮你的。”我说，“我曾祖父说了，那是一个陷阱。”
“你曾祖父说的没错。”阿蘅说，“那确实是一个陷阱。但我别无选择。”
“为什么？”
“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阿蘅说，“我是一个纸人，是靠阴司珠的力量才能存在的。但阴司珠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等到阴司珠的力量完全消失的那一天，我也会随之消散。”
“那你为什么要去取轮回石？轮回石不是也不能让你变成真正的人吗？”
“我知道。”阿蘅说，“轮回石不能让我变成真正的人。但它能让我拥有独立的生命，不再依赖阴司珠的力量。”
“可那是一个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试一试。”阿蘅说，“与其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如拼一把。就算是死，也比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强。”
我看着她，沉默了。
她的眼神很坚定，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
我突然有些理解她了。
她是一个纸人，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她没有真正的生命，没有真正的自由。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人驱使，被人利用。她想摆脱这种命运，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阿蘅看着我，“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我说，“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找。”
阿蘅愣了一下：“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因为，我也想知道，那颗阴司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阿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和之前那种诡异的笑容完全不同。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我。”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找到别的办法之前，你不能去碰那座古墓。”
阿蘅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从那天起，阿蘅就留在了清溪镇。
她没有住在我家，而是在镇子外面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住了下来。她说她习惯了安静的地方，不喜欢被人打扰。我每天都会去看她，给她带一些吃的和用的。她虽然不需要吃东西，但她说，她喜欢食物的气味，那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真正的人。
我开始认真研读曾祖父留下的那本《沈氏秘录》。书里记载的各种符咒和法术，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每一种符咒都需要精确的笔画和顺序，稍有差错就会失效，甚至会引发反噬。每一种法术都需要配合特定的口诀和手印，还需要调动体内的内力。
我学得很吃力，但也很认真。我知道，这些知识，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救我的命。
阿蘅也会在旁边看我练习，偶尔会给我一些指点。她虽然是一个纸人，但她跟随我曾祖父多年，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她的指点，往往能让我茅塞顿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我已经能熟练地画出十几种常用的符咒，也能施展一些简单的法术了。
但我的阴阳眼，却一直没有觉醒。
我开始怀疑，曾祖父是不是搞错了。也许我根本就没有阴阳眼，也许那个所谓的“觉醒”，根本就不存在。
但阿蘅说，我的阴阳眼，迟早会觉醒的。她说，她能感觉到，我体内的那股力量，正在慢慢苏醒。只是还缺少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我问。
“一个刺激。”阿蘅说，“一个足够强烈的刺激，能让你的阴阳眼彻底觉醒。”
“什么样的刺激？”
“我不知道。”阿蘅摇摇头，“每个人的契机都不一样。有的人是在经历生死关头的时候觉醒的，有的人是在看到某种恐怖景象的时候觉醒的，还有的人，是在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时候觉醒的。”
我心里一沉。
失去最重要的人？
我想到了爷爷。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虽然我每天都在照顾他，但他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叫都叫不醒。
我知道，爷爷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爷爷的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充满了恐惧。
我害怕失去他。
他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了。
爷爷睡到半夜，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
“江儿。”他叫我，声音也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
“爷爷，我在。”
“我梦见你曾祖父了。”爷爷说，“他来接我了。”
“爷爷，您别瞎说。”
“我没有瞎说。”爷爷笑了笑，“我活了八十一年，够本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爷爷，我没事的。”
“我知道你没事。”爷爷说，“你比你爸，比我都强。你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爷爷……”
“别说话，听我说。”爷爷打断我，“我走了之后，这老宅就留给你了。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卖了，都随你。但你曾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你要保管好。那是咱沈家几代人的心血。”
“我知道，爷爷。”
“还有一件事。”爷爷说，“你曾祖父在书里写的那些东西，你不要全信。”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一个凡人。”爷爷说，“凡人都会犯错。他写的那些东西，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你要自己去分辨，不要盲从。”
“我知道了，爷爷。”
爷爷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去给他倒杯水，他突然又开口了。
“江儿，我有点冷。”
我赶紧给他加了一床被子。
“还冷。”
我又加了一床。
“还是冷。”
我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了他身上，但他还是说冷。
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像冰块。
“爷爷，您坚持住，我去叫医生。”
我转身要走，他却拉住了我的手。
“别去了。”他说，“来不及了。”
“爷爷……”
“江儿，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好好的。”爷爷说，“好好的活着。”
“我会的，爷爷。”
爷爷笑了。
那笑容，很安详。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爷爷？爷爷！”
他没有回答。
他走了。
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爷爷走了。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爷爷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准备给爷爷料理后事。
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爷爷的床边。
那身影很淡，像是透明的，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我爷爷的魂魄。
他还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爷爷？”我试探着开口。
那个身影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低头一看，看到胸口处的衣服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是那块护身符。
它在发光。
我掏出护身符，看到上面的符文正在缓缓流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护身符中涌出，顺着我的手臂，流遍我的全身。
那股气流，最终汇聚到了我的双眼。
我的眼睛，传来一阵刺痛。
那刺痛很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眼球。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双眼，疼得直冒冷汗。
刺痛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渐渐消失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明亮的房间，现在在我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我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灰尘，但又不像灰尘。它们在空中缓缓飘动，像是活的一样。
然后，我看到了爷爷。
他的魂魄，还站在那里。但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我能看到他脸上的皱纹，看到他嘴角的笑意，看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白光。
“爷爷。”我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缕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床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的阴阳眼，觉醒了。
在爷爷去世的这个夜晚，觉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