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椎骨缓缓弯折。
第一节俯下,第二节跟着俯下,依次递进,像一条跪伏的巨蟒。
前端断口处最后一丝黑气散尽,空余的骨腔里渗出一滴暗金色的髓液,滴落在风临渊掌心。
风临渊握紧那滴髓液。
掌心的灼烫感传来,那是脊椎骨彻底臣服的印记——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这条上古神将的脊椎,为他所用。
他站起身,攥着战戟抬头往渊顶看。
天空缩成一道细长的口子,上面有金色的云在翻涌。
而在云层之下,神宗主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
裂天戟出关了。
……
风临渊从葬神渊里走出来的时候,整条山脉都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鸣响。
那条七节脊椎骨被他以战气强行缩炼成一条三指宽的骨链,缠绕在右臂上,骨链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每一节骨节上都刻着他刚打上去的战神徽记。
骨链末端垂下来,坠着一滴凝固的髓液,像一颗暗金色的宝石。
他赤着上身,左肋凹陷处的断骨已经自行接合,但皮肉还没完全愈合,露着淡金色的骨茬。
战纹从颈侧蔓延到腰腹,像一幅还没画完的远古画卷。
山道上已经没人拦他了。
神宗弟子们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四散奔逃,有人跑向主峰报信,有人直接往山下跑——跑出宗门。
风临渊没管他们。
他抬脚朝主峰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跨出,地面上的草木就枯死一片。
那是脊椎骨上残余的寂灭神气被他的战意逼出体外,泄漏到了环境中。
他走了三里路,身后的山道已经变成一条灰白色的枯径。
主峰脚下聚着数百名神宗弟子,呈扇形阵列排开,前排的人手执骨盾,后排的人掐诀蓄力,阵眼中央立着五名白发长老,其中就有葬神渊口那个枯瘦老者。
他换了一根新法杖,杖头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神晶,正源源不断地向阵法输送神力。
“风临渊。”为首的长老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宗主即将出关,你现在退去,神宗既往不咎。你若执意上山——”
“执意上山怎样?”风临渊继续往前走,右臂上的骨链哗啦作响,每一声都像骨头在磕碰,“你们拦得住我?”
长老脸色一沉,抬手一挥。
数百弟子同时发力,阵法的金光护壁升起,厚达三尺,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镇魂铭文。
这比第二道山梁上那面屏障强了何止百倍,是整个神宗护山大阵的缩略版,足以抵御神境初阶的全力一击。
风临渊走到金光护壁前,停下。
他看着面前这面厚实的金色光墙,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这阵法是谁创的吗?”
长老皱眉:“此乃神宗开宗祖师,上古神将座下亲传弟子所留——”
“他留的不是这玩意儿。”风临渊抬手,右臂上的骨链自动松开,一节骨节延展开来,变回原形大小的一半,悬在他面前,“那位亲传弟子当年跟我学了三年阵法,他创的护山阵里,有一处暗门。”
风临渊并指在悬空的骨节上划了一道,骨节表面的战神徽记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射入金光护壁——准确地钉在护壁左上角第七块铭文的缺角处。
那个缺角毫不起眼,像是雕刻时磕碰的瑕疵。
但金线一钉进去,整面护壁从缺角处开始龟裂。
裂隙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三息之内,厚达三尺的金光护壁碎了满地。
弟子们一片哗然。
五名长老面面相觑,为首那个脸色铁青,法杖猛地往地上一杵:“变阵!地煞缚神——”
但风临渊已经动了。
他穿过碎裂的金光,右臂骨链重新缠紧,拳头攥起,一步踏出,左拳轰在为首长老的法杖正中。
杖头的神晶应声而碎,长老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穿了身后三名弟子的骨盾,连人带盾滚出二十步远。
其余四名长老同时出手,四道神力锁链从四个方向缠向风临渊四肢。
风临渊根本不躲,任由锁链缠上,然后双臂猛地一震——百道战纹从他心脏涌向四肢,神力锁链从内部炸开,碎成漫天光点。
“退下。”风临渊说,嗓音不重,但那股双重声线的威压让在场所有弟子膝盖同时一软。
前排的人直接跪了,后排的人咬牙强撑着,面皮涨成猪肝色,但双腿抖得站不稳。
四名长老对视一眼,同时收手后退。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低声说了句:“拦不住。等宗主。”
风临渊绕过他们,踩着碎裂的金光铭文朝主峰山门走去。
骨链拖在地上,蹭着青石台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驯服的蛇跟着主人回家。
主峰山门前,姜玄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玄黑战袍,右肩那块脊骨碎片已经重新嵌回体内,但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暗红,表面的神纹扭曲成诡异的漩涡状。
他双目赤红,嘴角挂着一丝不正常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的气息比半天前强了数倍——但那气息里夹杂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风临渊在台阶下停住,仰头看着他。
“你让那块骨头回去了。”风临渊说。
姜玄笑出声,笑声里掺着另一个声音——粗糙,嘶哑,像砂纸刮过铁板:“风临。你没想到吧。我醒得比它快。”
风临渊瞳孔微缩。
那个声音,是脊椎骨前端断口里残余的最后一丝神将意念。
它没有彻底臣服,而是趁姜玄心神失守的瞬间,从肩胛那块碎片里彻底侵入了他。
“你把最后那点残念藏在了碎片里。”风临渊的语气平静,但右臂上的骨链绷紧了,“留了一手。”
“跟你学的。”姜玄——或者说占据姜玄躯壳的神将残念——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柄暗红色的裂天戟虚影。
那股气息和葬神渊底的黑气同源,但被姜玄的肉身滋养了三年,如今更加凝实凶戾,“当年你教我的——绝境留一线,翻盘全靠这一线。”
风临渊看着那柄暗红戟影,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我教你的?”他往前走了一步,骨链从右臂松开,悬在身侧如活物般游弋,“你看清楚我是谁。”
姜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个残念在他体内翻涌,透过他的眼睛盯着台阶下这个浑身战纹的年轻人——盯着他那双瞳孔深处沉淀的金芒,盯着他后颈上那个完整的战神徽记。
“你……”残念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嘶哑中透出一丝颤,“你的百道战韵……醒了六成?”
“刚才在渊底醒的。”风临渊抬起右手,五指一握,金光战戟凝聚掌心,比在葬神渊里时更凝实,更长,戟刃上的古老符号更多,“打你那条脊椎的时候,打着打着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