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临渊走到渊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底部翻涌的暗红雾气像煮沸的血水,雾中隐约可见一条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影在扭动——那是脊椎,一节一节,每一节都有山岳那么大,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神纹,但那些神纹已经扭曲变质,泛着不祥的黑色。
风临渊低头看着底下那条挣扎了万年的脊椎骨,开口,嗓音里叠回双重声线:“抬起头来。”
渊底的东西猛地顿住。
暗红雾气静止了一瞬,然后那条脊椎缓缓抬起前端——那里原本该连着颅骨,如今只有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断口处探出一张由黑雾凝聚成的模糊面孔,五官扭曲,眼眶里是两个空洞的暗洞,死死盯着渊顶的风临渊。
一道无声的咆哮从渊底炸开,震得整座山脉都在晃。
风临渊脚下岩石开裂,但他纹丝不动。
那道咆哮带来的冲击波撞在他身上,像海浪撞上礁石,溅开的余波扫平了方圆百步内的树木。
“不服?”风临渊盯着底下那张黑雾面孔,“一万年了还不服?”
黑雾面孔张开嘴,发出一串嘶哑的,介于声音和意念之间的咆哮:“风——临——你——断——我——头——”
“我断你头,因为你该死。”风临渊纵身一跃,跳进葬神渊。
风声灌耳。
他下坠的速度极快,暗红雾气从身侧掠过,那些碎骨和兵器残片在他周身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渊底那条脊椎猛地扬起,前端断口处的黑雾面孔张开巨口,朝坠下的风临渊咬去。
风临渊在半空中拧腰翻身,右手并指成诀,百道战纹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三丈长的金光战戟虚影。
“临风破阵,古战复苏!”
战戟横扫,金光暴涨,将暗红雾气劈成两半。
戟刃斩在黑雾面孔上,那张脸从中裂开,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但脊椎骨本体紧接着抽过来,一节骨节带着万钧之势砸向风临渊胸口。
风临渊收戟格挡,金光撞上黑骨,爆出一圈环形冲击波。
他被震得向上弹飞数十丈,虎口崩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但他眼里那抹金芒反而更亮了。
“对。”风临渊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踩着一块坠落的神石残片借力再次俯冲,“就该这样。你越不服,我打得越痛快。”
脊椎骨的第二击紧跟着到了。
这一次是三节骨节连抽,黑金色的神纹在骨面上炸开,空气被抽出一连串爆鸣。
风临渊侧身避开第一击,战戟格挡第二击,第三击结结实实地扫在他左肋——肋骨当场断了两根,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进渊壁的岩层里,砸出一个深坑。
碎石簌簌往下掉。
风临渊嵌在坑里,嘴角溢血,左肋凹陷了一块,呼吸间带着骨茬摩擦的声响。
但他右手还攥着那柄金光战戟,五指收拢到指节发白。
“还差……”他低声说,咳出一口血沫,“还差三击。”
渊底的脊椎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昂起前端,黑雾面孔重新凝聚,这回扭曲的嘴角竟咧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像在笑。
它缓缓蓄力,周身七节骨节同时亮起暗光——这一击,它要用全力。
风临渊从岩坑里挣出来,双脚蹬着崖壁借力,整个人像一颗金红色的流星朝渊底砸去。
他全身的战纹尽数亮到极致,皮肤下的金光透体而出,焚尽了外衫,露出布满远古战痕的脊背。
那道残缺的战神徽记在后颈上烫得发红。
脊椎骨的全力一击到了。
七节骨节连成一条黑色长鞭,撕裂空气,裹挟着万年的怨恨砸向风临渊头顶。
风临渊没躲。
他右手举起战戟,左手按在戟杆中部,两手同时发力,将战戟调转方向——戟尖朝下,对准脊椎骨前端那块断口。
“临渊弑神,万古争锋!”
战戟脱手。
金光凝聚的战戟虚影离手后骤然凝实,化作一柄实质的暗金色长戟,戟刃上铭刻着比葬神渊里所有神纹加起来还要古老的符号。
它旋转着贯穿暗红雾气,精准地钉入脊椎骨前端的断口中心——那里是整条脊椎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当年风临渊第一戟斩断的位置。
黑雾面孔凝固了。
那股无声的咆哮卡在喉咙里,脊椎骨昂起的部分僵在半空,像被钉死在原地的巨蟒。
风临渊紧随其后落下,赤脚踩在那节被战戟钉穿的骨节上,蹲身,右手攥住戟杆往下一压。
咔嚓。
断口处裂开一条新的缝隙,黑气从缝隙里汹涌而出,被金光战戟一烫,化作漫天火星消散。
那条脊椎骨剧烈抽搐起来,七节骨节噼里啪啦地相互碰撞,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龙。
黑雾面孔扭曲,溃散,又重新聚合,如此反复三次,最后那对空洞的眼眶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别的东西。
恐惧。
风临渊蹲在骨节上,俯身,凑近那张溃散又聚合的黑雾面孔,右眼瞳孔里的金芒直直刺进对方的眼眶。
“我刚才说了。”他的声音轻下来,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拼起来,再打断一次。你还有六节。”
他拔起战戟,翻身跃上下一个骨节。
脊椎骨还没从第一击的剧痛中恢复,第二戟已经落下。
又是断口。
又是黑气溃散。
又是恐惧加深。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葬神渊深处金光炸了五次,每一次都伴随地动山摇。
神宗弟子们远远看着渊口喷出的暗红烟雾里夹杂着一道比一道耀眼的金芒,没有人敢靠近。
第六节。
风临渊咳出的血已经染红了整个前胸,左肋断骨戳破皮肉,露出半截泛金的骨茬。
但他握戟的手没有松。
战戟钉入第六节骨节断口的瞬间,整条脊椎猛地一抽,前端被钉住的那一节突然蜷曲起来,像一条求饶的蛇。
黑雾面孔最后一次凝聚,这次没有咆哮。
它张了张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断断续续的意念:“服……”
风临渊松开戟杆,蹲在骨节上看着他。
血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黑金色的骨面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晚了。”风临渊说,“我让你跪着服,你就得跪着。”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战纹连成一道圆形的金色法阵。
法阵旋转,中央浮现出那个残缺的战神徽记——这次它完整了,像一个被鲜血浇灌后重新绽放的图腾。
“重开神战,独尊吾道!”
法阵暴涨,金光吞没了整条脊椎骨。
七节骨节同时颤抖,表面的黑色神纹被金色战纹寸寸覆盖,碾碎,替换。
那股怨恨的气息被强行压进骨头深处,取而代之的,是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