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三秒,在吴队听来,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能想象到指挥中心那边骤然紧张的气氛,和那句“赤色警报”所代表的份量。
“明白了。”电话那头只回了三个字,便果断挂断。
吴队放下电话,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转向观察室的其他人,语气斩钉截铁:“所有人听令!从现在开始,安保等级提升至最高!封锁所有出入口,启动一级战备状态。通知技术组,立刻对‘夜枭’进行最彻底的搜身检查,包括但不限于口腔、内脏、所有植入物可能!我们必须准备转移。”
他下达完命令,目光穿过单向玻璃,再次落在审讯室里的沈锋身上。
这个年轻人,总能在他以为已经触及真相的时候,撕开一个更深、更黑暗的口子。
沈锋此刻没有在意观察室的动静。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瘫软在审讯椅上的“夜枭”身上。
“‘清理人’什么时候会到?”沈锋问。
“我……我不知道……”夜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也许……也许他们已经在了。组织的规则是,一旦暴露,清理程序就会自动启动。没人能逃掉……没人……”
他的话音未落,观察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声音都在发颤:“吴队!刚……刚发现的!‘夜枭’的左下颌最后一颗臼齿,是假的!里面……里面藏着这个!”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被放大了数百倍的3D模型。
那是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点,结构精密得像一件艺术品。
“微型高敏定位器,附带压电式拾音功能。”技术人员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它的供能模式很特殊,不是常规电池,而是通过咀嚼和说话时产生的微小振动来蓄能。根据后台数据回溯,它在……在审讯开始后五分钟,被远程激活了!信号模式是加密的量子纠缠通讯,我们根本无法追踪,也无法屏蔽!”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每个人头顶浇下。
量子纠缠通讯……远程激活……
顾铭的脸色瞬间变得和那名技术员一样惨白。
这意味着,刚才审讯室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个字,包括“工匠”、“传承者”,甚至“深渊”这个名字,都可能已经被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实时接收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从一开始,自己连同猎物,就一起被圈禁在了一个巨大的监视牢笼里。
沈锋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头皮阵阵发麻。
被动触发,主动推演……他脑中的“沙盘”在这一刻被强行激活,无数个代表着威胁的红色数据点疯狂闪烁。
“深渊”的行事风格,狠辣、高效、不留任何痕迹。
既然已经监听,就绝不会只停留在监听。
灭口!
他们会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抹除“夜枭”这个污点,同时……也是对撬开这个污点的人,发出最致命的警告。
“吴队!”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立刻排查!方圆五公里内,所有制高点!尤其是东南方向,能俯瞰这里的所有高楼天台、山顶……任何可能的狙击位!”
吴队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但常年养成的战斗素养让他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抓起对讲机,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狙击组!雄鹰一号、雄鹰二号!立刻对东南方向进行扇形交叉侦察!所有外围巡逻组,注意高处可疑目标!”
几乎就在吴队声音落下的同时。
所有人的耳麦里,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特警队员用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吼出的、扭曲变形的声音:
“东南……坐标3-7-7高地!导弹……是导弹袭击!!”
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导弹?
这个词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每个人的大脑里,带来瞬间的空白和荒谬感。
这里是市郊,是戒备森严的秘密据点,不是战区!
但沈锋的大脑没有丝毫的停滞。
在听到“导弹”这两个字的瞬间,他脑中的推演已经完成了。
微型、超低空、高爆、精准……对方的目标只有一个——这间审讯室!
他来不及对任何人解释哪怕一个字。
生死关头,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思考。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还愣在原地的顾铭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审讯室最内侧的角落里拖。
那里是整栋建筑的核心承重墙,是理论上最坚固的地方。
“趴下!!”他冲着观察室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已经因极度的爆发而嘶哑,“找掩体!快!!”
他的吼声和拽动顾铭的巨大力道,像一记重锤,将顾铭从震惊中砸醒。
她几乎是踉跄着,被沈锋死死地按在墙角。
吴队也反应了过来,怒吼着将身边的技术人员扑倒在地。
几乎就在沈身子刚刚紧贴冰冷墙壁的那一刹那。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
沈锋的眼角余光,看到审讯室那面厚厚的防弹玻璃窗,像一张薄纸般,无声地向内凸起。
紧接着,一团刺目到极致的白光,轰然炸开。
没有巨响。
至少在爆炸的核心,一切声音都被那毁灭性的能量吞噬了。
沈锋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无形的远古巨兽狠狠撞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锐嗡鸣。
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玻璃、金属和混凝土的碎片,如同一场死亡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桌子、椅子、审讯椅……室内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撕成碎片,然后被更高的热量化为焦炭。
沈锋死死地抱着顾铭,将她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住了大部分飞溅而来的碎石和冲击。
他感觉后背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锥刺入,剧痛袭来,但他咬紧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摇晃,天花板上的灯管爆裂,混凝土碎块和钢筋哗啦啦地往下掉。
爆炸的轰鸣,直到此刻才真正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那是一种能把人震晕过去的巨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摇晃停止了。
尖锐的耳鸣声渐渐褪去,取而代 F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和远处传来的呼喊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烧焦的塑胶和血腥味。
沈锋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混着尘土的血沫。
“……顾铭?”他晃了晃有些发懵的脑袋,声音沙哑地问。
“……我没事。”身下传来顾铭同样沙哑但还算平稳的声音。
她挣扎着动了动,似乎除了被震得七荤八素,没有受到致命伤。
沈锋松了口气,撑起沉重的身体。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坚固无比的审讯室,此刻像被一只巨兽啃掉了半边。
那面防弹玻璃窗连同后面的外墙,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在冒着黑烟的豁口。
夜风从豁口倒灌进来,吹起漫天的灰尘。
观察室那边的单向玻璃也早已碎裂,吴队正灰头土脸地从一张翻倒的桌子下爬出来,一边大声地呼喊着幸存者的名字。
沈锋的目光,越过一片狼藉,落向了审讯室的中央。
那里,只剩下半截扭曲变形的审讯椅底座,还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
而“夜枭”,那个刚刚还在为自己的生命而苦苦哀求的杀手,已经不见了。
不,不能说不见了。
他被“清理”了。
被那枚精准到厘米的微型导弹,连同那把特制的审讯椅,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抹除得干干净净,甚至没有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
沈锋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豁口边。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因爆炸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这栋楼下,无数闪烁的警灯和匆忙奔走的人影。
这次攻击,干脆、利落、精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力量。
它既是一次完美的灭口,也是一次直接的示威。
是对国安部的示威。
更是对他,沈锋,这个胆敢撬开“深渊”一角的“传承者”的,一次冰冷而直接的警告。
警告的内容很简单:
我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哪。
我们可以随时,将你和我们想抹除的任何东西,一起清理掉。
沈锋的拳头,在无人看见的身侧,缓缓握紧。
自己,已经被拖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