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总比没有强。
萧璟心里想着，接过阿娜尔递来的一块肉干，就着冷水艰难咽下。
冰冷的河水早已带走了体温，此刻湿衣紧贴在皮肤上，夜风从土岗背面刮过，带走又一层热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口在刚才的奔逃中再次崩裂，钝痛混着刺痛，提醒着他此刻状态有多糟糕。
不能再耽搁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阿娜尔腿上的包扎已经被渗出的血水和泥水染成了深褐色，她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踉跄，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起伏的荒丘。
萧璟半扶半扛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靴子里灌满了泥水，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两道缓坡，前方地势再次低洼下去。
一片比之前看到的更加广阔的、在暮色四合中泛着暗沉水光的沼泽边缘出现在眼前，芦苇丛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水草腐烂和咸涩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几只灰扑扑的大鸟扑棱着翅膀从芦苇深处惊飞，嘎嘎叫着掠过昏暗的天空。
灰雁湖。
阿娜尔的目光越过水面，投向湖对岸依稀可见的几簇微弱灯火——那是散落在那边的牧户帐篷。
她的视线在那片区域仔细搜寻，最终定格在一处离湖稍远、背靠一片低矮红柳丛的孤零零帐篷上。
帐篷很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顶上还压着几块石头。
“就是那儿。”阿娜尔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巴特尔阿伯的帐篷。靠近那边，水草少，蚊蝇少些，但离真正的牧场又有点距离，清静。”
两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狼狈的模样——虽然也调整不出什么花样——朝着那顶孤零零的帐篷蹒跚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看清帐篷的简陋，毡布上打着好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门口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灶台，旁边堆着些干牛粪。
还没等他们走到跟前，帐篷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一个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的老牧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木桶，似乎正要去什么地方。
他约莫六十上下年纪，一张脸被高原的风霜和紫外线刻满了深深的沟壑，皮肤是那种常年户外生活特有的古铜色，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头发花白，用一根皮绳在脑后松松扎着，眼睛是浑浊的淡褐色，此刻却带着牧民特有的警觉，望向这两个不速之客。
当他目光落在阿娜尔脸上时，那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猛地睁大，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阿娜尔丫头？”老牧人巴特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往前踉跄了两步，伸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似乎想碰触确认，又缩了回来，“真的是你？长生天…你怎么…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巴特尔阿伯。”阿娜尔喊了一声，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似乎松懈下来，身体晃了晃，被萧璟及时扶住。
她挤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是我。我…我们遇到狼群了，就在东边那片乱石滩附近，牲口和行李全丢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巴特尔这才注意到萧璟，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沾满泥浆血污的衣物和警惕的眼神上扫过，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撩开门帘：“快！快进来！外面风大！”
帐篷内部空间不大，弥漫着奶茶、羊膻、草药和烟火混合的浓郁气味。
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火塘，上面吊着个熏得漆黑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地上铺着陈旧但厚实的毛毡，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几捆干草。
一个穿着破旧皮袍、脸上有道长长疤痕的壮汉（萧璟之前在神殿里见过的重伤护卫之一）正躺在角落的毛毡上，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萧璟瞬间绷紧，手按向刀柄。
阿娜尔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腕，低声道：“自己人，巴特尔阿伯的侄子，之前受伤了，暂时寄养在这里。”
巴特尔手脚麻利地从火塘边拿起一个陶碗，倒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又从另一个角落的皮囊里抓出一把炒米，一起递给阿娜尔：“先暖暖身子，喝点东西。”他又看了萧璟一眼，同样给他倒了一碗，“小伙子，你也喝。受伤了？我看看。”
萧璟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令人舒适的热度。
他喝了一口，咸香浓郁的奶茶裹着炒米的焦香滑入胃中，一股暖意顿时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快速扫视了一圈帐篷内的布局，目光在那个昏迷的护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伤势似乎被处理过，包扎得干净利落。
巴特尔已经蹲在阿娜尔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她小腿上那个早已被血水浸透的简陋包扎。
看到下面被岩石棱角磕出的、皮肉翻卷的伤口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惜，嘴里用北荒土语低声咒骂了几句。
“忍着点，丫头。”他起身，从角落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一些深褐色的、研磨得很细的药粉，还有一小罐颜色浑浊的药膏。
他先是用药粉仔细撒在伤口上，阿娜尔身体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死死咬着嘴唇没吭声。
接着，巴特尔又用干净的布条（看起来像是撕扯的旧内衣）蘸着药膏，仔细地涂抹包扎。
“最近不太平啊，丫头。”巴特尔一边忙活，一边压低声音抱怨，眉头拧成了疙瘩，“王庭那边传了严令，要各部加强巡逻，搜捕‘大炎奸细’。搞得人心惶惶的。前些天，湖对岸那边，”他用下巴朝东北方向点了点，“忽然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收皮货的商人，可我看那眼神，贼溜溜的，一点也不像正经买卖人。老往咱们牧民的帐篷里瞅，问东问西，尤其爱打听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中原面孔的陌生人经过。”
萧璟心中警铃大作。
他放下奶茶碗，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阿伯，这附近…有能避风的地方吗？我想去看看，狼群…别跟过来了。”他用的是带着明显生硬口音、模仿北荒边缘部族的语调，这是路上阿娜尔紧急教他的几句简单用语之一。
巴特尔抬眼看了看他，似乎对这个“怕狼”的表哥有点不以为然，但还是指了指帐篷后方：“绕过去，后面有个旧地窖，以前存冰用的，现在空着。你从那儿往北看，视野好些。小心点，别走远了。”
萧璟点点头，掀开帐篷后帘钻了出去。
外面暮色已浓，寒风更劲。
他快速绕到帐篷后方，果然看到一个半地下的、用石头和木头加固过的入口。
他没有进去，而是借着地形和稀疏红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能清晰望见湖对岸的土坡。
他蹲在一块风化的岩石后，凝神望去。
湖对岸，几顶新搭的帐篷比周围牧民的帐篷要新一些，排列得也稍显整齐。
此刻天色虽暗，但帐篷门口挂着防风的油灯，光线足够看清大概情形。
几个穿着普通牧民服饰的汉子正在收拾晾晒的皮子，动作看起来寻常。
萧璟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薄雾，小心翼翼地弥漫过去。
他不敢过于深入，只是在外围徘徊，捕捉那些最表层的、未经掩饰的神魂波动和灵机迹象。
大部分人的神魂波动平稳，是普通牧民。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其中一个帐篷吸引了。
那顶帐篷门口，一个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坐在小凳上，慢条斯理地挤着羊奶。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头巾包得严实，动作看起来熟练而专注。
羊奶撞击木桶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萧璟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她那双正在挤压羊乳房的手上。
手指纤长，动作看似柔缓，可指关节在弯曲时，展现出的是一种远超常人的、近乎机械的精准与灵活。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沾染了一点极其微少、难以察觉的暗色污渍——那绝不是羊奶或泥土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反而隐隐透着一种类似陈年血垢或特殊矿物染料的幽暗光泽。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挤奶女工该有的手，更不是该有的“污渍”。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女子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用兽骨和彩绳编织的、看起来颇为粗糙的饰物。
然而，当那饰物随着女子动作微微晃动，某个角度被油灯照亮时，萧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兽骨上刻画的纹路，在他第八世北荒大巫的记忆碎片里，迅速找到了对应的图像——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早已在主流巫祝传承中失传的简易通讯法器“虫哨”的基础纹路！
虽然制作粗糙，但核心的传讯阵纹绝不会错！
暗探！绝对是暗探！而且是至少懂得基础巫术通讯手段的专业探子！
萧璟心脏狂跳，但脸上肌肉纹丝不动。
他维持着蹲姿，又观察了片刻，确认再无其他异常，才如同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慢慢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帐篷。
一进帐篷，他反手放下门帘，阻隔了外面窥探的可能。
阿娜尔和巴特尔同时看向他。
萧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火塘边，蹲下，用手指蘸了点奶茶，在相对干燥的毛毡上快速画了几个符号和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阿娜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甚至有些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巴特尔，声音压得极低：“阿伯，是暗探。至少一个，伪装成牧羊女，懂得用‘虫哨’。很可能…是血鹘一脉的人，或者是呼延灼王爷麾下专门处理‘脏活’的。”
巴特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愤怒，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低骂了一句什么，随即摆摆手，声音斩钉截铁：“丫头，听阿伯的。我这里不能待了。你们不能连累我，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
阿娜尔急道：“可是阿伯，我们走了，他们如果查到你…”
“怕啥！”巴特尔挺了挺佝偻的背，浑浊的眼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倔强的光，“我儿子死在跟中原人那些没完没了、不知所谓的冲突里！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把老骨头，黄土已经埋到脖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指了指帐篷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方，“看到没？那儿底下，有个旧地窖，以前存冰和肉干的。地窖最里面，有个洞，是以前一只老水獭掏的，后来被我们发现，用石头堵了大部分，但没完全封死。那洞通出去，外面是一片野生的红柳林，遮蔽很好。”
他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从地窖走，钻过獭子洞，进了红柳林就一直往东，别回头。走上大概半天，能看到王爷设的一个‘青石哨所’，那里有赫连王爷信得过的百夫长驻扎。到了那儿，报我的名字…或许，或许能给你们指条明路。”
阿娜尔看着老人眼中那不容动摇的神情，眼眶微微发红，最终重重点头：“多谢阿伯！”
萧璟也沉声道：“老丈大恩，景炎铭记。”
三人不再耽搁，巴特尔立刻移开堆在角落的杂物，露出下面几块颜色略深、边缘磨损的木板。
他用力掀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陈年肉干气味的冷风从下面冒出。
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方形洞口。
“快，下去！”巴特尔催促，同时手已经摸向了旁边放着的一把旧弯刀。
就在阿娜尔咬牙准备忍痛先下去，萧璟也准备跟进的时候——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年轻女子声音，由远及近，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巴特尔阿伯在吗？您在家不？我家羊奶今天多了，给您老送点过来尝尝鲜！”
三人动作同时僵住。
阿娜尔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巴特尔握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向帐篷门帘。
萧璟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一把将刚要起身的阿娜尔按回火塘边坐下，自己则迅速挪到她侧后方，正好处于门帘掀开后、第一眼不容易直接看到全部的位置，同时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而沙哑的咳嗽声，仿佛呛了风或伤了肺。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瞬间调整好表情，甚至挤出一点笑纹，扬声道：“是萨仁丫头啊！快进来，外面风大！”他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掀开了门帘。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袍子、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
她脸上带着淳朴甚至有点羞怯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阿伯，没打扰您吧？我看您这儿亮着灯。”
正是萧璟在湖对岸看到的那个“牧羊女”。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帐篷内。
首先落在巴特尔身上，带着亲近，然后掠过角落那个似乎熟睡的护卫，最后，状似随意地落在了火塘边正低头咳嗽的萧璟，以及坐在他身边、正抬头对她露出疲惫笑容的阿娜尔身上。
那目光在萧璟身上多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那瞬间的审视与评估，却像冰冷的针，刺在萧璟的感知上。
“多谢你啊，萨仁，还总惦记我这老头子。”巴特尔接过皮囊，动作自然，笑容慈祥，“遇到两个可怜孩子，说是遭了狼，我正给他们烧点热水喝。”
阿娜尔也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感激：“多谢姑娘。我们…我们运气不好。”
毒蛛——萨仁——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了，她连连摆手：“哎呀，这年头，碰到狼群可太可怕了！阿伯心善，你们好好歇着。我就不打扰了，家里羊还没喂完呢。”
她放下皮囊，转身，似乎就要掀帘离开。
就在她右手抬起，即将触碰到那厚重门帘边缘的一刹那——
萧璟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快如幻影的一幕。
她转身的瞬间，左手似乎无意地拂过身侧，但右手的食指指尖，却在那门帘外侧靠近边缘的地方，极轻、极快地抹了一下。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撩开了根本不存在的挡路纤维。
门帘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呜咽的风声里。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火塘里牛粪饼燃烧的噼啪轻响，和萧璟压抑着的、低沉的咳嗽余音。
巴特尔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着弯刀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向萧璟，又看向阿娜尔，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看似普通的门帘上，尤其是萨仁手指抹过的那片区域。
阿娜尔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起来。
萧璟停止了咳嗽，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巴特尔和阿娜尔瞬间绷紧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指，指向了那道门帘。
火塘的光，将他指尖的阴影，投在那片似乎空无一物的帘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