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踏过潮湿的碎石,发出咔嚓的轻响,与远处滴落的水声、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的呜咽声混在一起。
背着一个人,在完全漆黑的环境里狂奔,滋味绝不美妙。
阿娜尔不算重,但颠簸中她身体的重量随着步伐不断转移,考验着他核心力量和平衡感。
手臂和侧肋在刚才躲避钟乳石时划开的口子,被汗水和渗入裂谷的湿冷空气一浸,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放慢太多。
属于第九世大巫的记忆,对神魂与气息的感知异常敏锐。
那股魇巫的神念,并未因他逃入这复杂的地下迷宫而消失,反而像一根冰冷的、沾满黏液的触须,时而靠近,时而远去,在裂谷错综复杂的通道和气流中缓慢而固执地搜索着。
它并非直线追踪,更像是某种广域的、带有筛选性的扫描。
他不能指望这点距离和黑暗就能彻底甩脱一个元婴老怪的锁定,尤其是对方明显擅长此道。
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裂谷的走势稍有放缓,出现了一段相对平坦、铺满细腻沙砾的区域,旁边甚至有一小滩从岩壁渗出的、在幽暗萤光下泛着淡淡荧光的积水。
萧璟停下脚步,小心地将阿娜尔靠放在一块光滑的岩石旁。
他没有立刻去喝那看起来有点诡异的水,而是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暂时没有直接威胁,便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是刻意在沙地上留下几处明显的、慌乱奔逃的脚印,延伸向左侧一条看起来更宽敞、但也可能通向死胡同的通道。
然后,他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袍下摆,一端系上一块小石头,另一端卡在右侧岩缝里,造成有人奋力攀爬向上的假象。
做完这些,他才屏息凝神,调动丹田内那缕微弱的、偏向巫祝体系的灵力,混合着一丝武帝记忆里对“势”的操控感。
他蹲下身,手指蘸着地上微湿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尘土,在几处关键的岩石拐角和地面凹陷处,迅速勾勒出几个扭曲、简陋却暗含某种韵律的符号。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巫阵,更接近一种利用地脉残留气息、制造干扰信息的“扰气”小技巧。
当年北荒大巫们用来在山林中迷惑野兽或低阶敌对巫祝的把戏。
原理简单:将自身残留的气息和精神波动,混合地底一些矿物的微弱辐射、水汽,按照特定的轨迹“涂抹”开,形成几条虚假的、断断续续的线索,误导追踪者的神念判断。
他做完这一切,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不仅因为体力消耗,更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窥视感。
“嘤……”
一声轻微的、带着痛楚的呻吟从身后传来。
萧璟猛地回头,短匕瞬间滑至手中,随即又立刻松开。
阿娜尔醒来了。
她靠着岩石,眉头紧蹙,额发被冷汗粘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先是茫然了片刻,随即猛地聚焦,扫过黑暗的裂谷、萧璟警惕的身影,最后落在他背上和自己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渍。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发问。
只是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湿气的空气,用手臂撑着岩石,试图坐直身体,牵扯到伤处时闷哼了一声。
“……是他追来了?”她声音沙哑,却清晰。
“嗯,魇巫。”萧璟言简意赅,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小腿——之前磕碰的地方有些红肿,但似乎没伤到骨头。
“能走吗?”
“能。”阿娜尔点头,双手用力撑地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岩壁站稳。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萧璟故意留下的那些痕迹,又看了看他指缝里还没完全擦干净的巫阵尘土痕迹,眼神微动。
“你刚才在布扰气阵?”
萧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懂这个?”
“小时候跟部落的老祭祀学过一点皮毛,辨认得出。”阿娜尔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快速说道,“魇巫是呼延灼的大弟子,元婴中期的老怪物,尤其擅长追踪和神魂类邪术。他刚才的法术,是‘蚀魂梦魇’的起手式,就算没被完全击中,只要被那灰雾沾到一点,或者被他神念锁定过片刻,神魂上就会留下难以磨灭的‘魇印’。普通的隐匿手段,很难躲过他的搜索。”
她顿了顿,忍着腿疼,向前踉跄了一步,嗅了嗅空气中极其微弱的、从某个方向飘来的、带着湿冷水汽的风。
“前面,”她指向萧璟故意留下痕迹的通道再往前,第三个不起眼的岔口,“向左。那条路不好走,但岩壁上有暗河冲刷过的痕迹,水汽重,能最大程度掩盖我们身上的血气和……你那点巫阵也盖不住的、属于‘外来者’的特殊灵机波动。而且,暗河方向通常气流紊乱,能干扰神念探查的精度。”
萧璟深深看她一眼。
这女人醒来的速度,观察的敏锐度,以及对地下环境、对敌人的了解,都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她绝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北荒向导。
“走。”没有时间多问,他当机立断。
两人一前一后,忍着伤痛,快步走向阿娜尔所指的岔口。
果然,一转入那条狭窄的裂缝,扑面而来的就是潮湿阴冷的空气,岩壁上满是苔藓和水渍,脚下崎岖不平,常有凸起的石笋和湿滑的岩石。
光线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只能依靠岩壁上偶尔出现的、零星的微弱萤石光芒,以及阿娜尔对地形近乎直觉般的熟悉来辨认方向。
萧璟的肩膀和手臂在穿过一处特别狭窄、布满尖锐钟乳石的地段时,被狠狠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阿娜尔闷哼一声,她的小腿也在试图跨过一道暗沟时,重重磕在突出的岩石棱角上,鲜血顿时染红了裤脚。
“忍着。”萧璟低声道,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袖口,快速给她做了个简陋的加压包扎。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有效率。
“多谢。”阿娜尔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咬牙没有叫痛。
她一边任由萧璟包扎,一边侧耳倾听着后方远处的动静。
那股冰冷的神念扫过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但并未消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魇巫的‘魇印’不祛除,我们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阿娜尔在喘息的间隙快速说,声音压得很低,“必须尽快离开这地下。到了外面,天风浩荡,阳气充足,或许能借助自然之力暂时稀释、压制那印记。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通往‘右贤王’赫连铁树王爷领地的边缘。”
萧璟心头一动,一边搀着她继续艰难前行,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右贤王?跟左贤王呼延灼……关系如何?”
阿娜尔苦笑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凉。
“赫连王爷……更看重部族的繁衍和牛羊的兴旺,对血鹘大祭司那种需要吞噬无数生灵魂魄、进行大规模血祭来换取力量的做法……一直都很不赞成。他认为那会耗尽草原的元气,招来长生天的惩罚。”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但是,在王庭,呼延灼的势力越来越大,支持他的人……尤其是那些渴望更强大、更‘古老’力量的贵族和巫师,越来越多。赫连王爷……势单力薄。”
萧璟默然。
权力斗争,修行者与世俗力量的纠缠,在哪里都一样。
这或许是他可以利用的矛盾点。
在阿娜尔的指引下,他们穿过一段几乎需要匍匐前进的、满是泥泞的狭窄通道,又攀爬过几处湿滑的陡坡。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不再是萤石幽光的微弱光亮,并且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水流冲刷岩石的轰鸣声。
“快了。”阿娜尔精神一振。
两人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明显,水声也越发震耳。
最后,他们挤过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正身处一处巨大的、水汽弥漫的洞窟边缘,而洞窟的尽头,是一道宽达数十丈的巨大瀑布!
浑浊的黄褐色水流从高高的洞顶裂隙中倾泻而下,砸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水潭,发出雷鸣般的巨漫天水珠。
强烈的气流卷着水雾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们全身。
瀑布后方,隐约能看到外界的天光!
出口!
犹豫,萧璟拉起阿娜尔,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水潭边湿滑的岩石,一头扎进了轰鸣的水幕之中。
“!”
冰冷刺骨的水流劈头盖脸砸下,瞬间带走了身上所有的尘土、血迹,也冲淡了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霉味和硫磺味。
冲击力几乎让人站立不稳,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跄着穿过水幕。
眼前骤然一亮!
尽管天空依旧阴沉,布灰色的云层,但那确实是外界的天光,是广阔的天地!
他们冲出了瀑布,置身于一片怪石嶙峋、荒草丛生的河滩之上鸣的水帘,前方是起伏的、看不到多少植被的荒凉丘陵。
萧璟第一时间取出怀里贴身收藏的、苏璃特制的那“敛息符”。
灵力注入,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波纹,迅速扩散,笼罩住他和阿。
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渗入体内,尤其是神魂边缘那处被“蚀魂梦魇”法术擦过留下的、一直阴冷寒意的“魇印”区域,仿佛被一层柔光包裹、隔绝,那阴冷刺痛感顿时减弱了大半,未能根除,但至少不再那么活跃和明显。
阿娜尔长长地、几乎虚脱般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警惕地四她的目光很快定格在远处的地平线。
萧璟也看到了。
远处,烟尘滚滚。
一支骑兵队伍的烟尘中若隐若现,正沿着丘陵间的谷地快速移动。
他们骑着的并非寻常战马,而是体型更加高大健硕、肩颈处生有毛、蹄子宽大的北荒特有的“巨狼骑”——并非真狼,而是驯化的、拥有稀薄妖种马,以耐力和负重闻名。
“是呼延灼部的狼骑巡逻队!”阿娜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在封锁这片区域!瀑布出口……看来也不是绝对安全。”
“方向?”萧璟声音冷静,迅速判断着敌!”阿娜尔毫不犹豫地指向与狼骑巡逻路线大致呈四五十度夹角的一个方向,“往东北走,翻过前面土岗,有一片被称为‘灰雁湖’的咸水沼泽区。那里是赫连王爷领地的外围,巡逻队相对少些,而且……”她咬我在湖边认识一个老牧人,他或许能给我们暂时提供一个落脚处,甚至弄到两匹牲口。”
萧璟看了一眼他们狼狈的模样:浑身湿透,,满是血污和泥泞,阿娜尔的腿还受着伤。
这样的状态,在北荒荒野上,别说躲避追兵,连生存都困难。
他们急需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处理伤势,获取补给和情报。
“走!”他没有多问,搀,两人借着河滩边嶙峋岩石和荒草的掩护,猫着腰,朝着东北方向迅速移动。
身后,瀑布的轰鸣声暂时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而远处狼骑的烟尘,则像一道催命的符咒,驱使着他们咬紧牙关,忍着伤痛,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土地上亡逃。
天光晦暗,冷风开始从草原深处刮来,卷起沙尘,拍打在脸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风中破碎。
翻过一道不算高的土岗,眼前地势微微下陷,果然看到一片在阴沉天光下泛着灰白色光亮的、芦苇丛生的沼泽地轮廓——灰雁湖区域。
“歇口气。”萧璟低声说,扶在土岗背面的一处背风凹陷处坐下。
这里视野相对好些,能观察到后方和侧翼的部分情况。
阿坐在上,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和水汽粘住。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小腿上简陋的包扎,血止住了,但疼痛显然还在持续。
萧璟则在快速整理着身上还能用的东西:短匕、一把从殿带出的普通长刀、几张苏璃给的符纸(已用一张)、火折子、以及少量从昏迷护卫那里、已经湿透的肉干和清水皮囊。
收获不多。
他撕下相对干燥的内衬,重新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做了包麻利。
沉默了片刻,阿娜尔忽然抬起头,看向萧璟,眼神里带着一种决断:“等下如果碰到巡逻队别人……不要说话,尤其不要用中原口音。由我来解释。”
萧璟抬眼看她。
“就说……我们是遇到狼群袭击,了行李和牲口的旅人。”阿娜尔语速很快,显然早已想好,“你是……我远房的表哥,有点结巴,怕,我来应付。”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虽然破烂但仍能辨认出属于北荒边缘部族风格的衣物,又指了指萧璟——他身早就在逃亡中磨损得看不出原样,沾满泥浆血污后,勉强能和北荒一些落魄的牧民或者民扯上点关系。
萧璟看着她那双在疲惫和伤痛中依然努力保持冷静和组织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现在当地情况的阿娜尔,确实是更好的“对外接口”。
“你的伤,”他看了一眼她的小腿,“需要尽快处理。老?”
阿娜尔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有种北地人特有的坚韧:“他那儿,只有马奶粪火灰。不过,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