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的脊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但并非全因恐惧。
元婴期的威压如冰冷的潮水淹没而来，让他经脉中的灵力运转都滞涩了三分。
他强忍着没去看壁画被砸中后那细微灵光蔓延的轨迹，全部心神都用来维持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与强自镇定的神情——一个偶获机缘、却撞上真正煞星的“幸运儿”该有的表情。
他身体微微后倾，脚跟几乎要陷进灰尘里，做出一个防御性的、略显僵硬的姿势，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柄普通长刀的刀柄上，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发颤：“你…你是何人？这壁画所言‘篡改天命’，究竟是真是假？” 他将一个被巨大秘密冲击、又突遭死亡威胁的年轻探险者演绎得入木三分。
同时，一缕微不可查的神念，如最轻柔的触须，扫过角落里昏迷的阿娜尔和护卫。
神魂波动被一层灰黑色的、如同梦境迷雾般的能量压制着，沉重而混乱，但生机未绝——蚀魂梦魇的前置手段，并非直接下杀手。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魇巫那干枯如树皮摩擦的声音带着戏谑，他向前“飘”近了几步，破烂黑袍下摆拂过地面，竟未扬起多少尘埃，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死寂与幽暗。
“‘天命轮盘’如今是仙门维持长生的基石，是北荒重获力量的希望。至于你…” 他深陷的眼窝中，两点幽绿火焰跳动得更加炽烈，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你的神魂，闻起来格外醇厚，像是窖藏了千年的美酒…不，更像是…掺杂了太多不同年份、不同风味的碎片酒醅。有趣，实在有趣。”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根血色晶石骨杖，仿佛在掂量如何“开瓶”。
萧璟心中凛然。
第八世北荒大巫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关于血鹘一脉邪法的细节清晰浮现。
这“蚀魂梦魇”最歹毒之处，在于它并非直接摧毁神魂，而是如同最精密的刮刀，一层层剥离、品味、吞噬目标的记忆、情感与执念。
越是经历特殊、记忆驳杂的神魂，对它而言越是大补之物，吞噬过程也越发“享受”。
眼前这魇巫，显然将他当成了绝世珍馐。
“前辈…晚辈只是无意间闯入此地，对这些壁画颇为好奇…” 萧璟继续“慌乱”地试图解释，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些，甚至带着点恳求，“若此地是前辈清修之所，晚辈立刻就走…” 他脚步微动，似乎想向后挪，却又慑于威压不敢真的移动。
“走？” 魇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如同夜枭，“进了这‘遗忘神殿’，见了不该见的，还想走？尤其…你身上还带着让本巫心悸又垂涎的‘味道’。” 他不再废话，也无需废话。
那两点幽绿火焰猛地一涨！
“咻——！”
一道灰黑色的雾气，宛如活物般从他干枯的左手掌心激射而出，雾气中隐隐有无数扭曲哭嚎的面孔沉浮，直袭萧璟面门！
雾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连神殿里那些幽绿的萤石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就是现在！
萧璟等的就是对方出手刹那，精神锁定出现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以及那灰雾撕裂空气带来的细微灵流扰动。
他丹田内，属于前世军神的战斗本能轰然爆发！
“星移步！”
他的身体以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角度猛地一扭，靴底同时爆发出“嘭”的一声轻微闷响——那是他以灵力瞬间摩擦靴底特制纹路（前世墨家机关术的微末应用），产生的短暂而强劲的助推力。
两种技巧结合，让他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毫厘之差，自那灰黑雾气的侧面险之又险地滑开！
雾气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腐蚀性的阴冷气息让他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避让的同时，他右手早有准备，将一直握在掌心的一件东西猛地掷出！
那不是匕首，而是一枚温润的玉质印信——他以太子身份出行时，常备的、雕有龙纹的私印，本身只是一件不错的护身符，并无太大威能。
但掷出的方向，却精准无比地砸向第四幅壁画中，那几个模糊“仙人”身影手指所及的、圆盘核心处一个最复杂的符文节点！
“啪！”
玉印在壁画上撞得粉碎。
预想中的惊天动地并未发生，但就在玉粉纷飞的刹那，壁画上那个被砸中的古老符文，猛地亮起了一瞬！
那光芒并非明亮刺目，而是一种沉黯的、仿佛星辰余烬般的微光，顺着壁画上早已干涸的颜料沟壑与石质纹理，如同被唤醒的血管般，急速蔓延开来！
嗡——
整个神殿，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令人内脏颤动的共鸣。
穹顶上，那些裂隙和不稳固的巨石，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微弱灵机冲击下，簌簌震落更多的尘埃和细小石块，烟尘弥漫。
“嗯？！” 魇巫显然没料到这“老鼠”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想到对方身上带着的那件印信，竟能引动壁画上残存的、连他都未曾参透的古禁制余韵！
这微光与震动对他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他精心准备的蚀魂梦魇术法却产生了瞬间的干扰。
他恼怒地一挥骨杖，血色晶石微光荡漾，将面前烟尘与那令他略感不适的古老灵光扫开。
就在这烟尘弥漫、视线神念皆受短暂干扰的瞬息——
萧璟身形再动！
这次，他用的是第九世记忆中，某种近乎本能的、在绝境中抓取生机的身法，配合着对神殿地形的瞬间记忆（包括那处因坍塌形成的、之前未注意到的幽暗裂缝）。
他如猎豹般扑向角落，一把捞起昏迷的阿娜尔，将其甩上肩头，看也不看那重伤的护卫——并非心狠，而是他知道，带上毫无行动能力的重伤者，三人一个也走不掉。
魇巫的主要目标是他，护卫暂时无虞。
“嗖！”
他背负一人，速度竟不见慢多少，脚下灵光微闪，径直投入神殿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那里，一根倾倒的石柱与坍塌的墙垣之间，挤压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隐约有带着湿冷水汽的风从中吹出。
烟尘渐散。
魇巫挥散最后一丝碍事的尘埃，幽绿的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角落，又看向那道新鲜消失的裂缝入口。
他干瘪的脸上并无多少被戏耍的暴怒，反而舔了舔似乎从未湿润过的嘴唇，露出一抹冰冷而兴味的笑。
“跑得倒快…触发壁画古禁，引动灵机共鸣来制造混乱，选取的撤退路径也够刁钻…” 他摩挲着骨杖，血色晶石的光芒映照着他眼窝深处跳跃的火焰，“不过，你以为这‘遗忘神殿’的深处，就是生路么？”
他并没有立刻追赶，反而踱步走到那面被玉印撞击过的壁画前，幽绿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些被微光照亮、此刻正缓缓黯淡下去的古老纹路。
尤其是被撞击的符文核心处，一丝极其隐晦、与壁画上“乾坤定运盘”被篡改的脉络隐隐相连的残留波动，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
“这气息…与轮盘…不，与被‘篡改’前的某些本源痕迹有关？” 魇巫眼中的贪婪更盛，几乎要滴出来，“那个小子…他的记忆碎片里，果然有‘钥匙’的线索。这趟浑水，没白蹚。”
他转过身，看向那条吞没了萧璟的黑暗裂缝，枯瘦的手指在骨杖上轻轻敲了敲。
“跑吧，尽情跑吧…带着你那醇厚的‘记忆酒醅’，带着你能引动此地古禁的‘钥匙’碎片…跑到更深的地方去。”
他脸上露出一种猫捉耗子般的残忍与期待。
“这地下的‘梦’，才刚刚开始呢。”
话音落下，他身形融入阴影，朝着裂缝幽幽飘去，只留下原地渐渐平息的尘埃，和角落里两个昏迷者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神殿重归死寂，只有壁画上最后一点黯淡的余光，如同垂死者的眼神，缓缓熄灭。
而裂缝之下，黑暗如墨，萧璟背着阿娜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嶙峋、湿滑、完全未知的崎岖裂谷中狂奔，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仿佛已渗入骨髓、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
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更深的地底才有的、混合着硫磺与某种奇异花香的矛盾气息。
他跑得没有半分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