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端着空碗站在院门口。他低头看,碗底的残浆在阳光里呈半透明,像一层凝固的露水。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居然忘了跟严渡收灵石。
"严——"他嗓子眼里又挤出一声,像裂瓦片被风吹着响。严渡已经走出二十步远,月白袍子下摆扫着草尖,没有要停的意思。李超搁下碗就追,鞋底踩在砖面上闷响,拐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看见严渡的背影在巷尾顿了一下——就一顿,然后继续走。
追到巷尾,岔道三条。严渡走正前方那条,两边院墙高,墙头探出枣树枝,叶子被日头晒得卷了边,灰绿色蔫搭搭地垂着。李超又追了十几步,严渡才停,转过身来眉心那三道竖纹又拧紧了,下颌线绷得像弓弦。
"……灵石。"
"本座给过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验灵的。"李超喘了口气,额上渗了层薄汗,"九比一的配方还没验。"
严渡盯着他看了三息。伸手又往道袍内侧摸,掏出一个土黄色粗棉布袋。解开麻绳倒出三块灵石托在掌心,看了一眼,放回去两块,递过来一块。浅青色,比锦囊里的透亮,李超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严渡的掌心,凉的,像井水里泡过的石头。
"这是验那碗的。"严渡收回手,在道袍上蹭了一下掌心,"九比一的配方……下次再说。"
"下次你来找我。"
严渡没接话,转身走了。枣树枝晃了一下,几片卷边叶子落下来,一片贴在他肩上,他没拍,拐过影壁,影子从墙上滑下去,没了。
李超站在巷子里摊开手掌看那块灵石。淡青色,指甲盖大小,四四方方,棱角圆润,像河滩鹅卵石切了一角。灵气从石芯渗出来,沿着掌纹爬到手心那条灰青色线跟前——线亮了一下。他把灵石攥紧,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走回院里,闩上门。灶台上空碗碗底朝上扣着,他翻过来看,碗沿紫印子正在褪,从浅紫变成灰白,边缘发毛。锅里紫浆不怎么冒白气了,表面结了一层厚皮,筷子一挑整张提起来,底下浆体稠得近乎凝固,灰紫色,平滑如镜。
盛了半碗端到井台边蹲下,碗搁膝头。日头偏了一截,他坐在枣树影子里,脸上凉一块热一块。浆液不烫了,温的,顺着碗沿流进嘴里,舌尖顶上颚——灵气从口腔后部滑下去,过喉,落进胸腔,像石子投水,涟漪从胸口往四肢荡,荡到指尖时右手食指和中指跳了一下。手心青线在发光,灰青色,从掌根到中指根部整条亮起,像月亮透过云层照在水面上。
线亮了两息,暗下去。浆液里的灵气像被什么吸干了,嘴里残余的味道变成一种空——不是没味道,是味道本身被抽走了。他把碗底最后一口倒进嘴里,仰头时日光从枣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眼皮上。
系统面板弹出来:[神识修复进度:百分之三。当前损耗:百分之九十七。预计完全修复:五至七日。]
他放下碗,按了一下后脑勺靠上的位置——棉花感还在,但比早上软了些,指腹陷进去能感觉到底下头皮有温度了,不像之前摁一块凉的胶皮。松开手,回弹快了一点。
在井台边坐了一会儿,日头又移一截,枣树影子从他半张脸上滑下去,整个人晒在光里,后背暖起来,贴道袍的布料发烫。他往前倾了倾身,站起来,把碗洗了,锅盖扣上,灶台抹了一遍,抹布拧干搭在铁丝上。
院门被拍响了。指关节磕在木头上咚咚咚三下,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纸面皱巴巴的。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炭笔写了一行歪斜字:"李长老,明日可约?自带灵草三株。"底下没署名,纸角压了一片干柏树叶,外门弟子惯用的留名方式。
叠好塞进袖口。又一张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叠成方块,墨迹工整:"晚辈陈默,求赐一碗灵浆,愿以三枚下品灵石相换。"还没看完,第三张已经捅进来了,第四张卡在门板缝里只露半截,第五张——他拉开门闩,门外的地上散着七八张纸条,被风翻动哗啦啦响。
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成一摞,搁在灶台角上锦囊旁边。又把门闩上了。
半个时辰后,孙嘉禾来了。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但笑容回来了——八颗牙,一颗不少,在日头下白得发亮。他站在院门外,脑袋往门缝里探了半截。
"李长老!"声音高,像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我听说了!严渡走了!太渊宗不管了!"
李超靠在水缸边上,手里攥着湿抹布,刚把灶台又擦了一遍。看了孙嘉禾一眼,没说话。
孙嘉禾自己挤进来,跨门槛时绊了一下,手撑门板稳住身形,哒哒哒跑到灶台跟前,一低头看见那摞纸条。"嚯,这么多!"伸手想翻,指尖碰到纸角又缩回去,抬头看李超,眼睛亮——"您怎么说?接不接?"
李超把湿抹布丢进水桶,水花溅在桶沿上,滴答往下淌。"接。每天前十个人。自带灵草。先到先得。"
孙嘉禾愣了一瞬,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嘞好嘞我这就去传!"转身跑到门口又刹住,回头,嘴角还咧着但表情认真了一瞬——"李长老,您那个……手。"
李超低头。右手掌心摊开,青线露在日光底下,颜色比早晨浅了一些,像隔了一层薄纱看,边缘从清晰变模糊了,但线还在。他从掌根看到中指根部,指尖翻过来看手背——光滑的,什么也没有。又翻回来。青线安静地躺着,像一道通往某处的门缝。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摊开手掌翻了个面,看了看手背——光滑的,没有线。他又翻回来。青线在他的掌心安静地躺着,像一道通往某处的门缝。